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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兰迪尔和埃尔隆德在他们共享的起居室消磨晚上的闲暇，嘉德妮雅将一封信送到瑟兰迪尔跟前。
真正的信——整洁硬挺的纸张，折拢处压着火漆。
在这个电子邮件乱飞的年代，这样恭谨有礼的复古，或许只在上古精灵之间才会出现。
瑟兰迪尔轻轻拆开火漆，埃尔隆德立即嗅到了一丝轻微的植物的气味。
埃尔隆德熟悉这味道，这是绿叶森林西尔凡精灵生产的墨水，自古老的年代瑟兰迪尔的书信就浮着这种味道。现在西尔凡精灵仍然生产这款墨水，不过已经是珍稀限量版，只在西尔凡精灵们中间流通使用。
“有谁要来觐见你吗，国王？”埃尔隆德目光没有移开手中的书，问。
“恰恰相反，”瑟兰迪尔说，“是一封邀请信。”
“啊……Mirima。”埃尔隆德猜。
“她会感激你，把她放在首选。”瑟兰迪尔说，站起来把信交到埃尔隆德手上。
埃尔隆德猜对了。
米伊玛，住在卡尔农的一位精灵，邀请King Thranduil和Lord Elrond前往卡尔农观看音乐剧。
米伊玛的父亲是从多瑞亚斯跟随着欧瑞费尔和瑟兰迪尔前往森林的辛达，她的母亲是森林的西尔凡精灵，她的家庭怀着对国王很深的敬爱。因此，当父母选择西渡后，不舍离开故土的米伊玛挑了个离国王最近的城镇安居下来。
其实很多林地王国精灵，尤其是从森林里出来的古代精灵，都对国王有一种真诚的情感寄托，喜欢离国王近一点。
瑟兰迪尔因为莱戈拉斯嚷嚷搬去韦斯特非后，韦斯特非那个城市的精灵居民忽然也增加了不少。
不过米伊玛一直住在卡尔农，经营她热爱着的事业，卡尔农剧院。
她非常高兴国王和埃尔隆德领主又一次回到埃莫曼提克庄园。
“万分期盼两位再度驾临卡尔农剧院。”她热忱写道，以老式的辛达语。并且以手写方式列了一份最近的剧目安排，尤其介绍了一部广受欢迎的新音乐剧《手捧佳拉西理安的伊力萨王》。
瑟兰迪尔对坐在壁炉另一端的埃尔隆德说：“我不知道伊力萨王和佳拉西理安能扯上什么联系。”
“艺术的虚构，”埃尔隆德折起信，“可能是一种隐喻。”
“虚构。隐喻。你的意思是胡扯？”瑟兰迪尔嘲讽地。
“两百年前你爱过一个古典歌剧，”埃尔隆德提醒，“关于一个辛达精灵目睹天鹅港的亲族残杀。你对那种——让我引用你的词——胡扯，十分赞赏。”
瑟兰迪尔抬起眼看了看埃尔隆德。这是事实，所以他没有再发表意见。
“你接受邀请吗？”埃尔隆德微微一笑。
米伊玛的家族在卡尔农枝繁叶茂，埃尔隆德想得起几年前被那一大家子几十个精灵接待的情景。几个小精灵非常年轻，头一次见到他们的国王，高兴得跟个人类孩子似的上蹿下跳。
而倘若卡尔农的精灵圈子得知这件事，那些精灵无疑都会踊跃赶来，瑟兰迪尔就必须得办个宴会了。
埃尔隆德不觉得瑟兰迪尔现在有这个兴趣。
“我们可以去卡尔农过一个周末，在梵拉劳卡饭店订一个房间，自己驾车去，私密地，不告诉任何精灵。”埃尔隆德建议。
“听起来不错。”
“当然。”
“我要检查一下日程。”瑟兰迪尔拿起平板查阅着，用懒洋洋的语气说，“但我不免有点儿好奇，为什么Lord Elrond今年忽然不再热心他的The Varda Prize了。”
“看在伊尔碧绿丝夫人的份上，我刚才才结束了一个拖沓的会议，而你甚至没有耐心等我吃晚饭。”
“你什么时候回伊姆拉崔？”瑟兰迪尔问。
“你比林迪尔更像我的上司。”埃尔隆德完全不露痕迹地说道。
瑟兰迪尔抬起眼睛，凝视埃尔隆德，顿了顿，又垂下眼淡淡说：“下下个周末。如果你有空。”
“可以。”埃尔隆德同意。
“那么今晚呢？”埃尔隆德又问，“你有什么安排？”
“我要考虑一些Mirkwood的事情，我还有几十封邮件没有回，其中一半都是必须回的。”瑟兰迪尔说。
“可你正在这儿消磨时间呢，瑟兰迪尔。”埃尔隆德淡淡说。
“Lord Elrond，你不能让我连一点餐后休息时间都没有——事实上，我正准备向你道今天的告别。”
“Ollo vae，忙碌的上司。”埃尔隆德说。
“Ollo vae。”（晚安）
这天凌晨，埃尔隆德的长靴踏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走到瑟兰迪尔卧室前，轻轻推开了那道门。
门发出“吱”的一声。熄灯的房间昏暗又静谧，壁炉燃着火。
埃莫曼提克庄园拥有完备的智能烘暖系统，用APP就能操纵温度，但瑟兰迪尔和他这样的精灵仍然喜欢使用壁炉。
这是千万年来养成的习性，他们习惯炉膛里木块微微炸裂的哔剥声，和淡淡辛辣的气味，还有声音与气味之间富有生命的火光，以及随之而来的柔软干燥的温暖。
多么固执的存在，习性。埃尔隆德想。
千万年来瑟兰迪尔和他这样的精灵还养成过别的习性。他们机敏警觉，到了一种人类看来神经质的程度，那是由于年复一年枕戈待旦的戎马生涯，他们体内建立了条件反射。正常的状态，他和瑟兰迪尔从没有——哪怕一次——能在对方毫不察觉的情况下，接近对方。
埃尔隆德缓步走进卧室。
他站在床前，皱起眉，悲伤地凝视沉睡中的瑟兰迪尔。
他弯腰，从羽毛被下轻轻拿出瑟兰迪尔的手，扎针取了血样。
他离开了瑟兰迪尔的卧室，从门慢慢合拢的缝隙中，他看到瑟兰迪尔安然而睡，不曾醒来。
第10章
人类对埃尔隆德的一生津津乐道，在信息不那么发达的古代，人类已经十分热衷宣扬瑞文戴尔精灵领主的传奇，比如在一本畅销不衰的传记小说——两百年后成了名著——《守望与悲悯：中土苍穹》里，把他说成“智慧、宽和、大能”，“光明的幸存”。人类喜欢用煽情美丽的语言归纳他的功绩，好像高贵的Lord Elrond是一个永远挂着深沉微笑、站在瑞文戴尔门口做慈善的NPC。
埃尔隆德知道他当然不是。
漫长时间与坎坷经历使他学会了不动声色的隐忍，但他确实一直是一个拥有血肉、和丰富情感的精灵。他目送着亲人朋友离去的背影，别方不定、别理千名，他面对着横亘世纪的暂别、或者永别，对伊露维塔的孩子来说，这很痛苦。再多的溢美之词也不能让这份痛苦变得甘甜。
这其实是一种倒霉，而不是文学作品里写的那样，好像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他生命高贵的资本。
并不是说他名叫埃尔隆德，所以他的情感就变得麻木，他的恐惧就自动消散，他的灵魂就成了抽水马桶，按一个钮就可以“唰”一下把重负冲个干净。
不，不是的。他在内心里面真诚地需要一个倾听者，一个分担者，一个他能信赖的、去爱与被爱的存在——让他，埃尔隆德，保持着光辉灿烂，而又无须是那位光辉灿烂的埃尔隆德。
相当幸运他拥有瑟兰迪尔。
那位西尔凡国王和他个性迥异，对他的大部分作为不以为然，但他很清楚，那位国王毫不费劲、确然地理解他——如果谁拥有过这么一个知己同伴，都会明白其中的珍贵之处。
可他又要失去瑟兰迪尔了。
他苦涩地想。
一百年前那个傍晚，他推开这扇相同的门，走进瑟兰迪尔的卧室。
那时瑟兰迪尔已经非常衰弱，几乎一动不动，也不吃任何东西，只是沉默地躺在床上，面庞上精灵种族的白皙肤色仿佛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气。
他伸出手按在瑟兰迪尔的额头，又轻轻挪上去让手指埋进浅色的金发里面。
亲密抚摸惊动了瑟兰迪尔，瑟兰迪尔睁开眼睛。
“我给你带来了几封信。”他告诉他。
他把信放到瑟兰迪尔手边，说：“邮车每天都跑无数趟，全部是你的信，瑟兰迪尔，我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花在给你整理信件上了，你最好给你的精灵发个通告，告诉他们别再寄信过来。”
瑟兰迪尔微微一笑。瑟兰迪尔看上去不太想说话，但最终开口，说：“你可以用我的名义写一个。”
“我不想让你的精灵恨我。”埃尔隆德说，在床边椅子坐下，“哦，你不看看这几封信吗？加里安的，还有森林的几位夫人。”
“请你读给我，Elrond，我很累，我不是太看得清了。”
“你看得清我吗？”他问。
“不。”瑟兰迪尔平静地回答。
“很抱歉。”过了一会儿，瑟兰迪尔又说。
瑟兰迪尔看上去对信件不怎么感兴趣，并不在乎他究竟读不读，在他的缄默中很快再度陷入沉睡。
而埃尔隆德坐在那儿，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哪怕在瑞文戴尔领主动荡悲伤的永生中，那天的漫长给他带来的印象也是刻骨铭心的。他想站起来，去户外星光下散散步，但仿佛有什么魔法，使他困在那张椅子里不能动弹。
对失去的直觉忽然之间令他不堪负荷。像任何一个面临困境的精灵，他心里呼唤伊尔碧绿丝夫人的名字，但维拉没有出现，回应他的只有倦怠、空白，和一片可怕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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