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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冥异自己就是纯血鲲帝,他的下一代即便是混血,依旧是鲲帝,鲲帝生育本来就不困难,他只要广纳后宫,学北冥封宇一般生七八个孩子,鲲帝血脉之事便迎刃而解。他根本不必留下北冥缜这么大一个隐患,还顶着逆伦的名头,扛住满朝压力,将他强封为鳞后,这说不通。

    至于拿北冥缜诱敌,好将北冥封宇派一网打尽,那就更犯不着了,只要放出风声北冥缜活着就好。

    “但是这还是说不通。”俏如来看着他,声音温和平静,“如果陛下真心想要迎娶锋王殿下,那只需公布自己的身世,陛下与锋王乃是堂兄弟的关系,这等关系在海境缔结婚姻可说理所应当,就可平息满朝怨声。但陛下没有这么做,于是我有了一个猜测,还望陛下斧正。”

    北冥异安静听他说话,但笑不语。

    “——陛下对锋王真心爱慕,想要王位与锋王兼得。”

    北冥异神色丝毫不变,甚至于颇有余裕地饮尽了面前的茶,为自己又斟了一杯。

    “而同时,陛下情知,锋王……恨着陛下。”

    北冥异极其平静地听了这句,看着俏如来,对方对他一笑,“陛下自认与锋王所有的联系,就是这虚构的兄弟关系。若陛下身世揭露,就将彻底失去锋王。”

    是啊,若是他的阿缜知道他与他并不是兄弟,那北冥缜和他最后的一点联系都会消失,他们就只是杀父杀兄的仇人了——王位他要,北冥缜他也要,他只有这个办法。

    ——因为他的阿缜恨他。

    可他爱着阿缜。

    北冥异已经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北冥缜的,只当他懵懵懂懂知道喜欢二字什么意思的时候,满心满眼,就只有北冥缜。

    雪白的阿缜、诚实正直的阿缜、疼爱他、保护他、会在冬日抱住他,笨拙地问他冷不冷的阿缜。

    当他十一岁那年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唤了十一年的父王其实是自己的伯父兼杀父仇人的时候,他心内想的第一件事都是,即算他来日复仇成功,也要好好把三哥保护起来,不让他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后来他大一些,知道了纯血鲲帝与混血鲲帝的区别,他就一心一意想着要娶北冥缜做妻子,让他做鳞后,为他雪白的长发上覆上华美的王冠——他恋慕着北冥缜,但北冥缜不喜欢他。

    十五岁那年,他去边关看望北冥缜,与他同床共枕,终于没有按捺住,轻轻偷吻了他的唇角。

    那是他第一个吻,他印上北冥缜嘴唇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发抖,唇上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尝到的滋味甜美如蜜。

    他心头忽然就有了一线甜美的疼,他想,如果是阿缜,是为了阿缜,那他不复仇也可以,只要阿缜也喜欢他,他就告诉阿缜,我们不是兄弟,我们是可以成亲在一起的,哪怕他不再是皇子,是个罪人的后代,甚或于被逐出海境,他也不在乎。

    只要是跟阿缜一处,他什么苦都捱得,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是与阿缜。

    北冥缜闭着眼微微哼吟一声,他吓了一跳,满怀忐忑地悄悄躺回去,一夜未睡,只贪看北冥缜清俊眉目,到天明时分才迷迷糊糊睡着,醒过来的时候,北冥缜躺卧的外侧早已冰冷。

    那天出面的是北冥缜府内的长史。他的三哥一反常态,没有留他多住几日,反而命长史立刻送他回去。

    从此之后,他就鲜少再见到北冥缜。

    整整二百年,只要他出现的地方,北冥缜就不会去,甚至于到后来,北冥缜连祭祀先祖这种大典都不回王都,以此避免与他相见。

    他终于想明白,那一晚的亲吻,北冥缜知道。

    北冥缜没有揭穿,而是选择远离他——仅仅是因为,他是北冥缜一向宠爱的幼弟罢了。

    如果是旁人,只怕当时就做了河山命下一缕亡魂。

    而北冥缜竭尽全部兄弟之情,对他的最大容忍就是,不揭穿、不见他。

    然后北冥异立刻便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们不再是兄弟,那北冥缜与他之间,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心里沉沉一笑。

    他就是要王位与阿缜兼得,因为得不到王位,就不可能得到阿缜。

    内乱伊始,他设计陷害北冥缜入狱,最终却心软了一软,舍不得北冥缜在狱中被北冥华羞辱吃苦,将他放了出来,结果最后险些满盘皆输。

    而这一次,他不会心软了。

    ☆、23

    他抬眼看向俏如来,温柔含笑,声音甜美,“朕要去九脉峰。”

    这次北冥缜逃跑出乎他的算计,他也确实失了北冥缜的行踪,但是他肯定,只要北冥缜活着,他一定会去九脉峰解除秽毒。所以他特意派人守在九脉峰守株待兔。

    然而……他得到北冥缜消息的时候,北冥缜已经进入九脉峰,现在想起来,这个消息延迟,多半就是俏如来做的手脚。

    不过好在秽毒回归,他就知道,北冥缜安然,正要去追的时候,俏如来出现,他只能按捺全部焦虑,与他周旋。

    在智者面前慌乱,就是把伤口暴露出来。

    俏如来想了想,忽然一笑,“锋王殿下可还好?”

    “朕的王后自然很好。”

    俏如来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听了个传言,有人救下了一尾雪白的鲛人,那尾鲛人好不可怜,重伤濒死不说,怀着的孩儿流产,双手更是伤得日后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北冥异猛的抬头,海蓝色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现出了一种近似于黑的颜色,他身上那股又冷又甜的香气下去,另外一种更冰冷而辛辣的味道升了起来。

    他“哦”了一声,“既然如此,为何不将他交还海境?海境子民,朕自当保护。”

    “陛下富有四海,只怕保护不来治下小民,不然这尾鲛人何至于此。”

    北冥异沉默了下来,俏如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劝陛下不如现行回转,整顿吏治,待日后有机会,再迎回那尾鲛人。”

    “……你觉得朕会答应?”

    “我觉得陛下会答应。”

    “我不答应。”

    “陛下会的。”俏如来用近似于看赌气小童一般的眼神看着对面的海境之主,“我愿在此立下咒誓:我今日对陛下所言一切,在今日之前不曾告知任何一人,而今日之后,也不会告知任何一人,如此条件,陛下英明,自会同意。”

    他确实会同意。

    只要俏如来保守他身世与他恋慕北冥缜的秘密,他愿意今日暂退一步。

    北冥异垂下了暗蓝色的眼睛。片刻之间,他思绪飞转,已经厘清一切。

    他知道是伴风宵联合他的鲛人一族先是放走北冥缜,然后追杀,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北冥缜居然伤得如此重。

    他心神瞬间慌乱,但只一刹,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信息里的破绽。

    北冥缜逃出王宫的时候妖力尽失,他武艺再高,一尾失去妖力的鲛人是不可能逃过伴风宵的追杀,但是俏如来在这件事上骗他没有意义,那就说明,一定另外有人保护了北冥缜,助他逃脱。

    不会是鳍鳞会,那就是别人,剩下还有谁能做到这个地步……心念一转,北冥异脑海中已经浮起一个名字:砚寒清。

    砚寒清是欲星移的弟子,在内乱前不过一个试膳小官,但是内乱中深藏不露的男人最终显示了自己的能力,与俏如来一道,联合北冥缜密,险些让北冥异战败——到最后他也没有抓到砚寒清。

    一念及此,北冥异性格当断则断,他指尖一亮,一团深蓝咒火浮出,俏如来伸出食指,上面一团雪白咒火。

    北冥异眯起眼睛,凝视着对面的人类,“此誓。”

    俏如来微微一笑,“命立。”

    指尖相触,咒火刹那相融,一团青白交加的咒火反涌向俏如来,如同一条小蛇,转入他体内,直入丹田。

    俏如来慢慢饮尽了桌上已经放凉,最后一杯茶。

    “……我的子民在苗疆对吧?”

    “陛下子民族裔遍布九界,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位?也许俏如来认识。”

    北冥异毫无笑意地弯了弯唇角,俏如来一笑:“对了,请陛下替我向锋王殿下问好。”

    “他已是我的鳞后,锋王旧称不必再提。”

    俏如来微笑着看向他,“可天地并未闻誓,恐怕现下,鳞后之名虽然颁下,但后位实际空悬,而锋王依旧是锋王吧。”

    他的这个挑衅如同意料之中落空了。对面的鳞王象是没听到一般,毫不生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向俏如来身前一滑,“这个东西烦请交给朕流落在外的海境子民,让他一切勿忧,自有朕在。”

    俏如来看了他一眼,颔首行礼告退。

    雪白的鲸车调头回转海境,俏如来立在云端,端详了片刻手中的锦囊,然后拆开。

    锦囊上没有任何术法和妖气封闭,内中只有薄薄两片鲛鳞,大的那片是水精簇一般细长菱形,薄薄的银蓝颜色,一片是小巧的椭圆形状,漂亮娇俏的薄粉色。

    俏如来默默收好了锦囊,看了一眼苗疆的方向,调转云头,向中原而去——

    雪鲸车回到海境结界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下,少年鳞王从车内缓步而出,四周随从兵士尽皆拜倒。

    “陛下!”

    北冥异对山呼陛下毫无所动,只以一种海洋生物特有的优雅越过众人,来到拥有一头银蓝色长发的鲛人身旁。

    他微微伏下身,一缕深黑到泛着深蓝颜色的鬓发轻垂而下,他一笑,柔声道:“……伴风宵。”

    伴风宵浑身一抖,匍匐在地,“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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