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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只要一涉及纪南泽,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胆小鬼。

    他们推门而入,发现这里是一个相当狭窄的歌剧场,似乎平时因为没什么人来,连场地面积都特别小,作为可能不到影剧院标准的一半。推开门的正前方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个录音机,以及一个投影仪。仪器上全都是灰尘,录音机还在循环放着一首歌,但是明显出于电量缘故,声音变得时断时续。

    可令人惊讶的是,投影仪居然还是在荧幕上投出了一副黑白画面,画面一直定格不动。

    荧幕上映着上世纪80年代的味道。一位打扮精致、浓眉深目的女演员涂着口脂,万千风情,难于言表。纪南泽盯着女演员的脸庞,深深地笑了起来。

    “真怀念,这是《蓝色闪耀的星星》,是80年代最有名的影星录制的,经常拿来演舞台剧。”

    邹途在他身后带上门,观察了一圈歌剧场,发现意外的没有丧尸的入侵。

    “听学长说,好像很熟悉?”

    “以前登台演过这个舞台剧。”纪南泽说着,身手矫健地跳上了台。在投影仪冷白的光芒照射下,连扬起的灰尘纤毫毕现。纪南泽迈步走入那道光束之中,而后,他回过头,说道,“想不想看?”

    不需要回应,因为纪南泽自己就是那个无解的答案。

    邹途坐在观众席,也许是第三排,也许是第四排。而纪南泽就站在那片光芒之中,尘埃扬飞的感觉就像悲悯凡尘的天使。《蓝色闪耀的星星》讲述的是一段爱情故事,一位浪迹风流的舞女与一位内陆来的房地产老板。他们的故事从若即若离,再到相濡以沫。

    故事的最后,老板死于金融危机,他欠了一大笔债,最终不堪重负跳楼身亡。而悲情的、老去的舞女也随他而去。

    故事的结局不太好。但纪南泽却在台上展现出了一种迷惘与决绝的破碎感,他同时是舞女的爱人,同时也是舞女的化身。

    这场舞台剧没有编排,也没有别的演员,只有舞者,只有投射在荧幕上的影子,只有台下唯一一位观众。

    舞女毅然赴死,将生命、将青春、将憎恨全都戛然而止。

    止于一个繁花似锦的年纪。

    台上,纪南泽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邹途鼓起了掌。

    投影机投射出无尽的光芒,好像这一刻,这就是一出未完待续的舞台剧。

    而走廊外,堆满了腐烂的尸体,虫蝇飞舞。

    美好的事物不堪一击,昙花一现,丑恶的欲望,却在绝境之下垂死挣扎。

    ***

    “喉咙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表演结束之后,邹途追上跳下台的纪南泽,表现得很关心。

    纪南泽摸了摸咽喉:“没事,刚才也没用到唱的。只是很久没排练了,感觉有点生疏了。”

    “我觉得很精彩。”听他说自己没事,邹途总算放心了,“学长的表演很有感情,和我之前见过的舞台剧不一样。”

    纪南泽好奇地看向他:“什么不一样?”

    “就是……张力很强,你不是一人分饰两角了吗?反而一点突兀感都没有。”邹途想了想,说,“你身上既有老板的绝望,也有舞女的痴情与最后的义无反顾。学长,不愧是偶像。那时候,台上的你,让人一点也不想移开视线。”

    “啊……”

    等纪南泽呆呆地张开嘴,邹途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立马就想到辩解,只不过在他捋顺舌头以前,学长却对他微微一笑。

    “你不是,一直没有移开吗?”

    “不管是过去。”

    “还是现在。”

    纪南泽对他笑了一下:“你一直注视着我,一直看着我,一直……期待着什么。不是吗?”

    第55章 移植

    一直。

    一直。

    这个词在他脑中回荡。

    他真的,一直都在注视着他吗?不管什么时候,那种带着青涩与懵懂,爱恋与痴态的眼神,都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

    他一直注视着他。一直看着他。一直期待着什么。

    邹途第一次,有勇气直面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的嘴唇,他的语言背叛了恪守至今的退缩与畏惧。邹途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他的心脏咣咣狂跳,全身上下热血沸腾。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纪南泽柔情到没有分毫责怪、没有丝毫嫌恶的注视下,他相信了。

    他相信所有的坦白都能被原谅。

    都能被理解。

    干燥的嘴唇上下碰撞起来:“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注视着你了,学长。”

    “我说过,真的很久。我也等了你很久。甚至……一年前,学生代表大会上,我们都不是第一次见面。”

    “只是你把我忘了。”邹途垂下头,嘴唇颤抖起来,他犹豫着,说,“你只是忘了,在许多许多年前,久到你可能都不记得。还有那么一个,几乎被世界遗忘的人。他等着你,每一天都等着你,等待着你施舍的食物,等待着每每从破碎的窗口望出去,就能看见的……你的身影。”

    邹途看着他,嘴唇嗫嚅起来。

    “学长,十五年是几天?五千多天……”

    “我等了你整整十五年,等了你整整五千多天。每次我趴在窗口,每次望向从未见过的街道,陌生的世界,来来去去的行人,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被一双胳膊抱住了。

    他埋在对方的衣袖,埋在他淡雅的气味中,低低地哭了起来。

    那字字泣血,带着爱语与罪恶的自白,扼住了他的心脏。邹途曾经的所有,他们之间无法理清的种种,所有的一切终于在今天解释通了。

    十五年前,他只施舍过一样东西,一样看起来根本不值一提的东西。

    只是一顿温热的饭食。

    只是一对住在他隔壁的母子。

    一路走来的舍生忘死,一路走来的信任,甚至一路过来的伤痛与奉献,都不是没有原因的。

    都不是一句恩情就能说清的。邹途这么做的理由,从来都不是为了报答他在代表大会上的小恩小惠,那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让他的付出看起来没有那么荒唐的借口,一个不会被自己盘问的良心苛责的借口。

    纪南泽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抱紧了怀里的邹途。嘴唇热切地蹭过他的耳朵,面庞,然后移到了对方哆嗦不已的嘴唇。

    “原来是你。”

    柔软的舌头一举撬开了紧闭的牙关,他从下方注视着邹途的眼睛。那是一双坚定而野性的眼睛,只有对上他,这些坚硬的伪装才会冰释成委屈的、无助的、渴求关注的眼神。

    “原来是你。”

    他的食指蹭过对方的面颊,睫毛刮擦着彼此的肌肤。纪南泽的手在邹途的后脑渐渐收拢,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可他们相撞的嘴唇,相互纠缠的舌头仿佛在燃烧,粘连的唾液,唇齿间四溢的喘息。他意识到他们在接吻,可这又怎么样?

    这是个吻,是个真正的吻,是个双方默许,心意互通,是个双方都不肯先认输的吻。

    是十五年来一个世纪的终结。

    是十五年来,大地第一次回春。

    我们不是小恩小惠,也不是举手之劳。不是施舍,不是索取。

    我们是命中注定。

    “原来是你……”

    ***

    “所以你当时骗了我,你父亲根本没有坐牢?”

    “对不起,那时我怕你害怕,于是撒了谎。但我母亲的事情,千真万确。”

    邹途红着脸,仰头看着电梯轿厢内的数字板,看样子,瘦猴他们把密钥留在电梯间里了,这使得他们有机会使用这部电梯。目前来看,电力问题还没有影响到电梯。他们进去之前,数字已经停留在地下二层。看来,瘦猴他们可能平安抵达了地下车库。

    他们挨得很紧,站在电梯的角落,无声地看着数字从二十五层下滑。数字跳转的很慢,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

    “邹途,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纪南泽先开口了,他看着数字,然后轻轻将邹途的手拉到身后,“你还骗了我,说只是因为学生代表大会。”

    “我也不想那样。”邹途脸还是红得厉害,“我怕学长误会,我怕那天晚上真的变成你的心理阴影。所以我一直不敢坦白。”

    纪南泽忍不住笑了:“对我当年那个年纪来说,确实有点。只不过,知道那个孩子是你以后,我就不觉得害怕了。”

    “为、为什么。”邹途就好像特意想听答案一样,咽了口唾沫。

    “因为是你,邹途。”他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分外温和,“因为是你。不需要辩解,我都会无条件地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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