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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时候的黄少天,经历却简单平白得多——作为伯爵的少子,没有一分钱的继承权,黄少天在城堡里闯够了能闯的祸,欢天喜地地被丢到了庄园里头。有一天,他在修道院的钟塔后,发现了高高的稻草垛子;于是他兴致勃勃,手脚并用,在草垛上打了一个洞——就是这个洞,一直打到了喻文州靠着草垛的后背。
二十二岁那年,在罗马圣伯多禄大殿修习六年之后,喻文州来到了巴黎。
一位托钵修士在这里得了伤寒,在这里治好,在这里变得虚弱,在这里死去。没有别人照料他,只能是喻文州;他用他弥留的时间,飞快地教会了喻文州拉丁文和希腊文。埋葬了这位真正意义上的启蒙老师之后,喻文州找到了修道院长,从他那里拿到了久没人碰的生锈的图书室钥匙;他这才知道原来修道院里的书籍,不止于福音书和师徒行传。等到他十五六岁的时候,与周遭全不相称的学识几乎让他成了乡民眼中的圣人。
黄少天凭着这个洞,成了几乎唯一走到喻文州心里的人。
喻文州静悄悄地注视着他背影离去,没法流出一声叹息。
最后,远在罗马的教宗适时地来信了。喻文州受了油膏,接过了权杖和冠冕,披上枢机红色长袍,成为了巴黎的红衣主教。
陛下为他授勋的时候盛赞他的英勇,他的忠诚他的奉献,他斩杀异教徒时的冷酷无情;而他耐着性子,听得有些烦躁。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多虔诚的人;他的脑袋里,都是留在卡斯蒂利亚境内那些一个个光秃秃的坟头,和坟头上光秃秃的十字架。
这个时代的巴黎,刚刚开始成为法兰西的中心。圣史蒂芬教堂边上那座圣母院刚刚起出一个轮廓,左岸的大学新近进驻了一批神学和语言学的教授,而商人们刚刚发现右岸的市场方便他们聚集易货。人口迅速地膨胀起来,垃圾和排泄物渐渐堆积成了城市的气味;人们不分贵贱在街市上穿行着,马路的一侧被摊贩挤满,另一侧搭着棚子,棚子里咿咿呀呀地唱着神剧。乞丐就坐在货物和戏台的夹缝里,行人几乎抬脚就可以踢到他们的身体;每两个主日之间,都会有人被狭窄的街道上奔驰而过的老爷们的马踩破肚子。主宫医院里,修道院里,公墓边上,每天都有大批来历不明的人奄奄一息,躺着等死。
黄少天清楚,一直以来保佑他的并不是什么祝福,而是他的剑技,是他的冷静和机敏,让他比别人更擅长在战场上生存下来。
他拿着银币买了一座宅子,从此再也不用每一个夏天回到老爹的封地去看他脸色。他雇佣了一位管家和两个女佣,让一个断腿感染的同袍在他家里走完了最后一程,然后再次出征。
法兰西境内第一例Omega转化报告,就发生在喻文州接过枢机主教衔、黄少天第三次出征西班牙凯旋归来的第二年。
而他在那时已亲吻过他的额头——
三年里五次进出阿拉贡王国,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最前线和摩尔人短兵相接。爵位高于他的长官和与他平齐的战友们埋骨异乡,而他最终成了骑士团团长,王国的剑圣,连带他手中的冰雨,也成了王国第一名剑。
必须回到那里去。
谁也想不到圣歌停歇时,已是噩梦的开始。
他高举起他的权杖,他的身后升起圣歌唱诵声。
二十二岁之前,喻文州从未来过这座传说中的城市。他的父亲捐弃房产参加东征,把他丢在了图卢兹乡下一个小村庄的修道院;修道院里没有一名修女,只有一群胡子拉碴的修士,在村子里的喷泉前聚集,和庄稼汉一起喝酒,赌钱,讲下流的笑话。妇女们抱怨他们弄脏了喷泉,让里面散发出小便的气味;于是节庆日的时候,他们凑了一个利弗尔,从来自巴黎的货郎那里买来玫瑰香水,丢进喷泉里,认为自己做了好大的一件善事。小村庄仅止于这般平庸的恶,再要些精巧的花样,对不起,他们缺乏想象力;来自城市的异端运动始终没有波及到这里。
到了巴黎之后,喻文州凭着教宗的垂恩书信,来到圣史蒂芬教堂顺利成为司铎。主教已经风烛残年,几名大司铎和小教区的主教没一个不觊觎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地盼着他死;没人注意到喻文州,这个“谦卑的、因为衣着廉价而不得不把自己弄得整洁的、脸上挂着伪善微笑的外省青年神父”,年纪太轻,在巴黎无根无叶,没有任何威胁。然后,几年后,主教故去时,众人却出人意料地发现他的名字已被宫廷熟知——陛下,宫内贵族,御前仪仗,优伶,乃至仆妇佞人;几位有希望候选的主教大人,同时目瞪口呆地发现他们曾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支持自己、是其它派系的敌人,曾对这个年轻人说过太多别人的坏话,以至于他手中已抓住所有人的把柄。
刻不容缓。
“文州,现在我的身上还没有污点,还是一个清清白白的骑士。”他说,“但我已经是一个Alpha了。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黄少天在巴黎的居所在塞纳河中的西堤岛南沿,离圣史蒂芬教堂不远,也就离喻文州的主教宅邸不远。购买这座石制建筑的资金来自他第二次出征后陛下的慷慨赠与;那一次是他们初次打到卡斯蒂利亚的边界,于锋也还在他的队中;他们遭了摩尔人的伏击,折损了一小半的人马。但后来,靠着三天三夜锲而不舍的拉锯斡旋,他们竟奇迹般地把据点反攻了下来。
那个远远扬尘而来、行在所有人之前的鲜衣怒马的剑士,深黑的靴尖发着油脂的亮,银色的肩甲滚动着强烈的光,高扬的剑尖挑着破碎的异族旗帜,整个人裹卷着火热的炽芒。
每次出发前他们都齐聚圣史蒂芬教堂前的广场,接受红衣主教的祝福。旁边的新建的圣母院像某种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庞大的石头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生长。
祝福他出剑就必得胜利。
又有两个骑士被带走了。在自家书桌前写着信的黄少天听到消息通报,羽毛笔在手心里捏得粉碎。
喻文州的红衣后襟猛地被风扬起。
黄少天眼睛直直盯了他许久,终究还是一个闪烁,望向了别处。
他率众司铎执事走向教堂前宽广肃穆的高阶,迎接如今已归于他名下的,主教的骑士。
而现在,那片餮飨鲜血的战场,却成了唯一能够保护他们的地方。
他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冰雨,没再看喻文州的眼睛,转身出门,向风雨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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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少年时,在他们在驿站的稻草垛边分别时,剑士曾向他要一个祝福。
一时仿佛疾风骤雨都打进了屋子里,熄灭了他眼中的光芒。他身形像被无形的大力推搡蹂躏过,明亮的轮廓变得模糊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