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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这一位教宗的弥撒常常使用乳香，却并不使用没药。

    喻文州按着胸口垂挂的十字架，心中只希望行到府邸前，最后的旅程能平安。

    他双手握着短剑，就像握着十字架。

    潮湿的腿间在冬日里迅速化为冰冷。他的身体却继续升温。寒冷，禁食，鞭笞，自十二岁进入修道院以来，他在自己身上施加过最严格的苦修，还不知道什么是情欲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一生都将对抗情欲的信条。

    没药有淡淡的苦味，却清静、安神。比起茉莉、玫瑰、苏合香、安息香，没药的味道含蓄内敛，带着一股隐忍的意味，是喻文州喜欢的香料。

    但，对于男性Omega们，他始终想不出好的办法。各地已有一些外生殖器发生变化的女性被发现。他猜想那可能是Alpha的女性形态——但他从来未曾验证过；在他来得及动作之前，她们已经被当作女巫，干净利落地烧死。被隔离在一间地牢里的近百位Omega男性，似乎存在某种看不见的相互影响，几乎一刻不停地出现发情症状。高热、脱水、神智紊乱、休克，一个月里死亡已经过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只声称受了风寒，正严重地发热，并且有些癔病。他反复测试车夫与从人，确认他们闻不到自己的味道之后，他上了马车，驰往巴黎。一路为了避开城市和人口聚集的乡村，他刻意几次错过驿站，在野地中歇宿。

    可他心里却觉得奇怪。

    喻文州的心忽然感到一阵不可言喻的慌张；他转移了话题，转而聊起乡间修道院对孩童的教育。

    用眼睛确认之前，他已经闻到了巴黎的味道。那是一股仿佛愚蠢和盲目的咸腥臭味，丝丝缕缕飘进车来；喻文州皱着眉，将车帘掀开一条缝，见马车遭遇了集市，仿佛陷进了沼泽之中，旁边熙熙攘攘的都是人流。他的马无法再奔跑，只能压下步子行走。他的车夫不耐烦地吆喝起来。

    喻文州小心隐藏着自己，从未在他的被保护者前露过面，从未让任何人对他们透露自己的姓名。他清楚自己是在和什么较着劲。被送往火刑架的Omega减少，已经引起了敌人的注意。他比平日更加谨小慎微。

    Alpha这一群体的存在暂时还少为人知。黄少天的骑士团已经过喻文州的筛查，确认为Alpha的人群已被隔离保护。与此同时，一道喻示在法兰西境内发出，禁止民众未经审判即处决异端，发现的Omega个体，应首先交由教会处置。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短剑握在手中，努力回想少年时黄少天曾开玩笑地教过他的任何一式防身技能。

    他穿上斗篷和饰带前，用冬日破晓前的冷风为自己降温。一早出现在人前时，他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该避开什么。

    上帝不存侥幸。

    夜晚他发现自己轻微发热，呼吸急促。一种令他无法理解的搔痒使他无法维持一分钟宁静，他整个夜晚没能合眼。

    他已经猜到将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拒绝那种他不能够承担的可能性，拒绝着无可挽回的绝望的到来。

    远处有谁发出一声低吼，靴底沉重地撞击着地面，向低垂着帘幕的马车靠近。

    混沌的头脑想不清楚黄少天的话，喻文州猛然醒觉时，却发现自己真的习惯性地在祈祷。

    有人建议他休息，他道过谢，客气地拒绝。

    一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市集的Alpha，带着一股铁剑淬火时的刺鼻味道。

    他此生最大的幸运或许就是，站在圣伯多禄广场前的那一刻，身边并没有Alpha。

    靠着这样的办法，喻文州聚集了一群Omega少女，与骑士团的Alpha骑士们进行婚配。他们被遣送往遥远的异乡，发誓永不再回法国；行前，喻文州派出自己最亲信的学徒、如今已是一位本堂神父，为他们主持了受祝福的婚礼。

    喻文州依旧垂着头，脊背却挺直。

    不知几度春秋过去，喻文州只觉得挨着车座的每一寸衫袍都已湿透，黏腻着整个身体。车的颠簸渐渐有些平缓，想来已到了巴黎。

    喻文州浑身早已汗透，手脚冰冷。

    山呼海啸的唱诵声中，他咬紧嘴唇，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支持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用手扯紧了斗篷的边沿，浑身打着冷战。没药的苦香空前浓重，填充了他的斗篷，又从织物每一道缝隙里争先恐后地爬出去。他身上结成一层沉重黏腻的壳；在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他身体的腔道像隔开一道刀痕的橡胶树皮，汁液带着残忍罪恶的意味淙淙外流。

    “主保佑他的领地。在这间圣堂里，我闻到了没药的香气，”礼成咏唱毕，他对身边来自米兰的枢机说。

    作为一个基督徒，最后连自杀的选项也不会有。

    喻文州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巴黎的。

    他苦笑着放开了手。

    “算了算了，别学了，遇到土匪你还可以试着晓以大义，要是遇到熊，你还是祈祷吧，”十六岁的黄少天哭笑不得地对他说，“我看你脑子不是白好的，你这手还敢更笨一点吗？主给你开了一扇窗的同时，就要给你关上一扇门……”

    第二天是整个罗马的公众祭典。六十位红衣主教将站在教宗身后，面对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座圣殿的虔敬的平民。

    在这一个冻住了眼泪的冬天，基督诞辰的前夜弥撒中间，喻文州闻到了没药的香气。

    他行了一路，阴冷的冬季的西风在车外喧噪了一路。碎裂的云垂到马车檐顶，一两滴嘶哑的雨溅起灰尘；喻文州浑浑噩噩地，任由胡桃木马车的轮辐颠簸，令他沉入半昏半睡的梦里。

    黄少天骑着马转过街角。

    “阁下，恕我冒犯，我似乎并没有你这般幸运，与你歆享同样的芳香，”这位枢机操着纯正的拉丁文回答他，“我们的弥撒里并不使用它，据我所知，教宗也并不使用它。但如果你真的闻到了没药的香味，那么这一定是个神迹。你知道，黄金、乳香和没药，是东方三博士带来，贻予基督的馈赠。”

    而他这一天终于懂得了，世界上存在着一种情欲，是人类根本无法战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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