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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秀乘脸色阴晴不定:“陛下说的是他及冠之前!”
梅雪朔微微蹙眉,看向浮玉,见他神情平静,并无少年将死的惶惑不安。
盛京冬日里,如被攀折而下的白雪,清净通透,风雨摧杀不改凌云桀骜。
浮玉抱着的药篓里,孩子又看着他咯咯笑出来,浮玉心中微凛,好在左贵妃没有在意。
有京兆尹、梅雪朔和左贵妃,万公子也不好纠缠,放走了浮玉等人。
回姑苏寺的路上,浮玉倒坐在青牛上,抱着药篓,和面前跟着走的师兄两两相望,师兄脸色通红,连忙和后面的人换了位置。浮玉别开目光。
姑苏寺夕阳西下。
*
几年后。婆婆因病走了。
住持喊那个孩子叫做城杀。国姓秋,秋城杀。
盛京的一场春雨在傍晚降下来,将整个阁楼都洒得湿淋淋。
浮玉坐在柴边,没来得及躲雨,叹了口气,干脆不再想着生火,抱着柴进了门。
他身形修长,袈裟似雪眉目清平,即使遁入空门,盛京里也有许多女孩儿借着供奉香火的名义,悄悄来看他。
左贵妃已经有了失势的预兆,这两年越来越少来姑苏寺,免得皇帝忌讳。左相频频遭弹劾,门庭冷落。
浮玉想着近来发生的事出神,踩上了门槛,一只手抓住他,担忧道:“小心脚下。”
浮玉没理他,将柴往边上一扔,负手进了里面。
过了一柱香时间,住持打伞赶来,拎着两盒葱白粥,进了门,就见秋城杀坐在窗边看兵书。
“你还……你们还没吃饭吧,”住持察觉秋城杀目光有异,改口,“先吃了饭再看。”
秋城杀走下来,掀开饭盒,先道了谢。
住持笑了笑。万妃近来越发盛宠,这个儿子迟早要接回去。以皇上现在的宠爱,只怕未来有意让他接任储位也是说不准的……
“下次带醉香楼的粉蒸肉。”秋城杀合上饭盒盖子,提着走了进去。
住持迟疑:“是你……”
秋城杀已经上了二楼。
住持只得把将出口的问题收了回去,心里暗暗想从前怕被左贵妃发现,才会将秋城杀放在阁楼,如今左贵妃不常来,也是时候接出去住了。
他想到多年之前看到浮玉冷淡抓着只冻死的鸟的神色,心中不寒而栗。
秋城杀提着饭盒上了二楼,看到浮玉坐在塌上看雪,神色冷漠。
“浮玉,”秋城杀道,“住持送吃的来了。”
浮玉抬眼,看他掀开饭盒,没开口。
“下次带醉香楼。”秋城杀小声说。
浮玉:“……我不是这个意思。”
婆婆走后他消瘦许多,反而有种颓唐如玉山之将崩的俊美,难怪整个盛京文人和小姐都偏爱来姑苏寺礼佛。
去年有金榜题名的探花郎在姑苏寺留下意味不明一首“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人人都知道是在说谁,只是怕皇帝迁怒,不敢言明。
秋城杀收回目光,将一碗葱白粥端过去放在边上。
浮玉没看,抱着玉骨折扇仰脸卧在塌上,鼻梁挺直唇珠朱赤,微微笑道:“我要离开姑苏寺。不是现在。”
秋城杀咽回“我也走”,漫不经意:“什么时候?”
“再过几年,”浮玉阖眼,他睫毛在脸上纠在一起,投下疏密的影子,“你见过你母亲吗?”
秋城杀没吭声。
浮玉用扇骨敲着床榻:“你知道我的事,我也知道你从宫中出来,和皇宫千丝万缕。”
秋城杀还是没说话,半晌,才开口:“我会帮你的。”
浮玉眉眼笑意被雨浇得淋漓,秋城杀起身关窗,看到他还是笑着,眼睛睁开,雨里玻璃一样眼珠,俊美又冷淡,只是有些倦怠。
最近左贵妃的事直接影响到了他在姑苏寺的处境,万秀乘已经来了三四次,只是浮玉当时病着,住持顾念左珠还是贵妃,不敢过分,没放万秀乘入寺。
“别这么果断,”他声音慢悠悠地,“万妃也是皇宫里的,谁知道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秋城杀眨了一下眼睛,匆忙道:“我出去看看。”
浮玉转开视线,冷白脸上唯有眉眼浓墨,皱了皱眉。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引用标注: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苏轼《失题三道》
像公子这么英俊的人只应该在画里出现,我在这里只知道其中的迷津。我抄书抄写到水穷天末,才能确定公子你不是人世之中的凡夫俗子。
第三十章 立地成佛(三)
又过了几年,左贵妃距离失势的日子越来越近,浮玉却越发放肆起来。
他原本遁入空门,应当清心寡欲四大皆空,却每每打马出寺看桃花,停倚长桥,满楼红袖。天潢贵胄踏青,世家子弟诗会,他独自清静坐在角落里,谁都在看他,他却在看经,像是故意这样戏谑旁人。
但也有不规矩的时候,有一回浮玉犯戒,竟然在父母忌日饮酒。姑苏寺里有人匆忙策马出来,背着醉糊涂了的浮玉小师父回去。
有人借机弹劾左相,因为当初保下浮玉,朝堂之上也有左相的推动,否则全府早已经被斩草除根。
这一日春夜露重,宫里匆忙来了位披着斗篷的姑姑,请浮玉入宫一叙。
浮玉从阁楼上走下去,翻身坐上宫中马背,姑姑替他系上披风,他在夜色里回过头,看到阁楼上有个人静静向下望着他,目光炽烈忍耐,又好像和往日里一样平静。
这两年,秋城杀变得古怪起来。
浮玉没有多想,出了姑苏寺,应左贵妃之召,穿过盛京十里长街,经过玄武门,入了红墙青瓦宫中。
盛京中人人都知道他,有人戏谈他雪白的袈裟不知道在多少诰命夫人那里流连,甚至杜撰他色若春晓周身皆是左贵妃宫中杜鹃气味,尽管宫人知道,袈裟清清淡淡只有寺庙礼佛的冷淡檀香,但这样一个在灭门中幸存下来入寺的人,被津津乐道的自然是种种情.色传闻。
到了未央宫外,浮玉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不知道左贵妃又点了多少杜鹃熏香。他下马,脱下夜风宿露的披风,大步走了进去。
宫中大道上,一辆马车经过,帘子掀开,是兵部尚书家的梅雪朔。
“什么人入宫?”他看见那匹被宫人牵着的马,和黑色的披风,不由得问道。皇帝最近颇为忌惮左相外戚干政,想来左相应该不会如此莽撞,撞着皇上怒气跟左贵妃见面。
“是姑苏寺的浮玉师父。”宫人回答。
梅雪朔点头,正要让马车继续,半顷,还是皱眉开口:“派个人进去说一声,别逗留太久。”现下未央宫里情形复杂,他派人进去传话也担了风险,很可能让皇帝的疑心转移到自己父亲身上。更多的,他也爱莫能助。
“走吧。”他说。
此时未央宫里,仿佛是暮春一般浓烈的杜鹃花香,浮玉呛得咳嗽了两声,堵住口鼻进了内殿,花香反而更浓,他无奈松开手,进去行礼:“贵妃万安。”
左贵妃坐在最里面,隔着许多重珠帘,似乎在看殿中央的红鲤池。
“浮玉,本宫待你如何?”
浮玉怔了一下,刚要说话,又听到下一句。
“万妃的孩子没死,你知不知道?”
“数年前听说万妃体虚不足,诞下的皇子在某年冬天殁了。不久之后,姑苏寺就多了个孩子。”
“如果我说知道,没人告诉过我这件事的内情。如果说不知道,我的确早就有了不能确信的猜测。”浮玉慢慢说道。
左贵妃从红鲤池里抽回手,水花溅动,她说:“你坐吧。”
“娘娘打算怎么做?”
“浮玉,本宫知道你聪明,那你知不知道,你和左家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浮玉早就看过这个世界的脉络。
左相革除官职,左贵妃降位废入冷宫,他在姑苏寺狼子野心,试图联合左家和全府旧部复仇,谋反失败,死于狱中,头颅悬挂于城墙七日不腐,反而比生前更俊美,被以为是妖魔。青史不留他姓名,只写到他死后风调雨顺,百姓富足。
那是因为秋城杀在他死后被接回宫中,接掌兵权,很快立下赫赫战功。登基之后已是清平盛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国泰民安只是因为政治清明,而绝非什么诛杀妖魔之功。
在秋城杀登基第二年,左氏在冷宫中自缢身亡。
“我知道。”浮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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