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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玉小师父比起别的小和尚机敏通透许多,他立在佛像前低眉念经的时候,谁都相信他必然能立地成佛。

    往往也是这时候庙里香火最盛。

    然而某年冬天,鹅毛大雪,寺中没什么香客,浮玉念完了今天的经,擦了金佛像,准备离开时,一个醉汉跌跌撞撞晃悠进来。

    “这不是,全府的,”醉汉打着醉嗝,“浮玉吗。嘿嘿,万公子那天临时找不到人,把我拉去充行刑手,要不是,嗝,左贵妃在法场上带了圣旨过来,你这颗漂亮头颅,当时就被我一刀砍落了。”

    浮玉面色冷漠,想绕过他走出去。

    “全府的女眷……”醉汉凑过去,酒气扑在浮玉耳朵边,模模糊糊说了一句什么。

    “是吗?”浮玉转过头,任由对方摸上后颈测算砍头的位置,右手拔出对方腰间匕首,刀光一掠,血溅在白净脸上。

    看着醉汉痛昏过去,浮玉没有犹豫,刚要再拔出匕首,却听到外面隐约住持的声音,只得退到了后面。

    ……

    思绪回笼,浮玉在马车上睁开眼睛,见秋城杀仍旧注视着自己,笑了:“怎么了?觉得不可理喻?”

    秋城杀心里想到,他方才的神情很令人不忍。

    第三十三章 立地成佛(六)

    浮玉的计划很顺利。乱军里唯一不服的头目死了,剩下的都和他打过照面,十分景仰。夜城酝酿着的一场谋逆灾祸,就这么无声消弭了。

    唯有秋城杀很清楚,它只是隐藏了踪迹,就像还未长出利爪的小兽,在成长之前隐藏锋芒。

    在北军成功进驻夜城之后,城里的秩序重新维护了起来,医馆重开救济病人,朝廷的第二批物资也到了。

    而三殿下这时候不再整日闭门不出,一天上书三封地给自己歌功颂德,恨不得皇帝立刻册封他为太子。

    这天春夜凉如水,夜城放烟火除秽气。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长阶上看月色似雪。迸溅出来的烟火噼里啪啦,东风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

    扑亮灰尘的烟火光洒在两人膝前阶上,纵然再冷漠的人,在烟火集会也沾了一点余温。

    “我听说万家动手了?”浮玉开口。

    唯独他还是这么冷淡。

    “只是左相被革职,”秋城杀皱了皱眉,不想多谈这件事,这无疑是在提醒浮玉也提醒他,两人之间的鸿沟,“你在夜城也关注着盛京的事?”

    浮玉仰躺下来,手臂枕在脑后,平淡道:“从前我与全府生死息息相关,如今和左家荣辱与共。”

    秋城杀目光闪烁:“也许我会被立储。”

    浮玉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衡量什么:“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和万妃的确没什么感情。”

    秋城杀沉默下来。

    说到底,当初全府蒙冤抄家,背后多多少少有万家的影子。秋城杀如果立储,母家万家必然权倾朝野,势力更盛。这对浮玉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瘟疫彻底爆发的时候,连盛京都受到了影响。因为左相的倒台,浮玉匆忙和盛京那边联络左家旧部,春雨绵绵里病了一场。

    一开始分辨不出是不是时疫,联络的事不得不暂且搁下。

    浮玉在白马寺一间僻静禅房里养病,无人打扰。他仰头举书,封皮是大悲咒,内里是盛京连日传来的情报。

    有人踏过禅院外青苔走进来,浮玉侧过头,秋城杀提着醉香楼分楼的食盒,身上沾了少许雨点。

    两人什么也没说,倒了茶,浮玉吃了点东西,接着看“大悲咒”。秋城杀无意中看到纸上有“盛京十日”之类的字样,也没问,收好了食盒,起身离开。

    浮玉很久没翻一页,出神想到姑苏寺的时候。

    有一日他联络全府旧部,被守军发现,乱箭射伤了腿,凭着内力到了姑苏寺长阶下才发觉。那夜下了细雨,秋城杀打着伞等在石阶边上,马上就要黎明破晓,两个半大孩子各怀心事,在伞下各淋湿了半边。秋城杀突然问他,从前是不是也这样抱着药篓出去。

    然后就是被背着上长阶的温情戏码。不过由于腿伤,在天色微亮的时候,浮玉已经睡着了。

    半晌,大悲咒翻过一页,又翻了回去。浮玉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世界脉络上,左相罢官,左贵妃废入冷宫,浮玉谋反失败身死,秋城杀登基,左贵妃自杀。现在,已经到了罢官的剧情。

    浮玉难得这么老实养病休息,每日秋城杀入夜来到禅院外,无论当日多少事端,都疏解了许多。

    施粥的把戏为浮玉博得了夜城周围乱兵的支持,秋城杀心里很清楚,也许兵戈就在眼前。

    流年不利,忧愁风雨。

    禅院里面,浮玉没睡,外面立着不动的气息,让他没什么心思翻书。

    没过几天,确定了不是时疫,浮玉牵着马离开了夜城。秋城杀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而且夜城瘟疫还没彻底清除,他跟不回去。

    浮玉正是知道他暂时只能留在夜城,才选择了这时候走。狼子野心不肯落空,却还避开和秋城杀正面交锋。兴许只是趋利避害,但秋城杀还是当作他尚有兵戈的不忍。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浮玉联合了全府旧部和左家旧部,再加上夜城周边乱军,比命运脉络上更加激进强势。谋定后动,果断坚忍,身在姑苏寺念了十几年的不杀生,全都念成了使君杀身成仁。

    在寒城外,城主愤怒啐他竖子,浮玉只闭了下眼睛,旁边的将领已经砍下城主头颅。血溅在他眉眼上,他在马背上撑手远远看着城门,将领走来,恭谨地替他擦拭脸上血迹灰尘。

    “太冲动了,”浮玉淡漠地说,“我没打算攻寒城。”

    “走吧。”

    他们绕开了寒城,从周边荒原绕路,即使寒城已经没有防备的能力。

    这件事引起了整个秋朝哗然,大街小巷激烈争论着寒城逃过一劫的缘由。

    直到听说柳太傅近来住在寒城,才有了确切猜测。当年柳太傅教导过浮玉两三年,若是按尊师重道的礼法,浮玉此举是再正常不过。尽管他已经足够离经叛道,目无王法。

    暮春这天,将领们驻扎一座城外。篝火烧得通红,近旁一个将领忍不住开口:“为何不进寒城,反而绕了半个月路?”

    如果真如传闻所说,浮玉是对忠心耿耿于秋氏皇族的柳太傅心存不忍,只怕迟早要事败。

    浮玉面容在篝火跳跃里清俊得不像谋逆的千古罪人,更像说书里天降大任的明君圣人。他不出声,众人都若有似无看过来,等着他的回答。

    这些人看似忠心不二,实际一旦有任何不稳定因素,就会如同一盘散沙。

    “我听说柳太傅当初正是揭发全府谋逆之事的‘有功之臣’,”有人激愤道,是全府旧部,“公子如果要包庇这等……”

    铮的一声拔剑出鞘,浮玉站起身,看着对方因颈前剑而流下冷汗,似乎思考了许久,才说:“用不着你提醒我。”

    他立在夜色里,雪白袈裟满身杀伐,清俊眉目也更似修罗。平静收了剑,他走进夜色里,“去领军法。”

    那将领侥幸留下性命,擦了擦冷汗,闷声去挨军棍。

    全府最风光的时候,全小公子坐在温顺的羊上看盛京春日桃花,羊车上他是富贵里养出来的金玉之身,由当朝柳太傅亲自教导,三两友人都是朝廷重臣之子。比如梅雪朔。

    柳太傅被万家蒙蔽,对皇帝忠心不二,秘密上折称全府乃乱臣贼子。皇帝原本就疑心重重,忠臣上奏,又是教导全府公子的太傅,当即震怒不已。万家从中牟利,连兵部尚书府都分了一杯羹,梅雪朔除了第一日收到过全府来信,此后再无消息。

    父亲跪死,母亲服毒,九族身死或流放途中染病。抄家那日,浮玉坐在墙头,平静看着世家破败。梅雪朔骑马经过,日光稀薄得看不清彼此脸上神色。

    此时盛京城中,梅雪朔坐在马车里看街边花灯还放得热闹,他忽然想起那封从未开封过的信函。眼下看来,也不必再看。

    人人都以为浮玉是优柔寡断对昔日老师心怀不忍,但是自从在夜城白马寺一见,梅雪朔心知肚明,师友离叛,浮玉早已经不是当初墙头迷茫稚子。

    “回府。”他不怕浮玉报复,只想送家中无辜之人离开。

    *

    十日之后,秋朝附近的蛮夷听说了秋朝大乱,从江南腹地长驱直下,那些被浮玉占领的城池都有重兵把守,固若金汤。蛮夷是豺狼之徒,不见肉不退兵,一路到了寒城之外。

    寒城城主已死,因为被浮玉放过,守备力量都被调往其他城池,几乎是一块肥美不设防的肉炙。蛮夷只用了半天就占领了整座寒城。

    柳太傅亲眼看着城破,写下书信让人送往前面城池浮玉手中。

    快马加鞭,信到的时候,浮玉正和将领们饮酒,他雪白的袈裟依旧干净,身无寸铁,任谁都会相信他是个善良的僧人而非阴险狡诈的恶狼。

    接过寒城传信人风尘仆仆递来的信,浮玉没打开,随手扔进了篝火里面。

    “数年不见老师,老师竟真把我当成圣人了。”他笑了笑。

    传信兵惊惧不已,祈求道:“你不是要占城吗?现在寒城无主……”

    “等蛮夷和寒城两败俱伤,不是更好吗?”浮玉反问他。

    “你一个和尚,难道就没有一点慈悲之心?”

    “慈悲,”浮玉一笑,“说得好,当初我也求老师发发慈悲。”

    “现在我发现柳太傅实乃当朝智叟,他说命数有定,祸福因果。现在就是命数。”

    传信兵绝望之中怒骂他欺世盗名心狠手辣,他不以为耻,反而笑着询听。声名狼藉斯文扫地至此,纵然是身边旧部,也不敢相信这是当年高傲笑语的全小公子。

    第二日,浮玉喝了一宿酒,吩咐大军原地整顿,而后单骑回了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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