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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林军看向浮玉,一个侍卫被国师差遣也是应当的,他们只会遵守陛下旨意,让盛京在今日不出现任何血光之灾。

    浮玉原想直接翻墙走人,却看到远处明黄色长袍的人已经走到长廊……翻墙太熟练难免被认出来,他顿了顿,走过去捡起国师指的药篓,发现是许多年前他抱着的那个。

    下一刻,药篓的下半部分脱落下来。浮玉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国师。

    国师正愁昨天带家眷来祭拜时,孩子不小心弄坏了这个浮玉遗物,眼下这不懂事的侍卫送上门来,他立刻怒目开口:“让你拿过来,你怎么摔坏了?这可是浮玉圣僧生前的遗物。”

    听到这句话,明黄身影几乎顷刻就到了这里,正是秋城杀。

    “陛下,”国师脸色难看,“这小子不知是对我有偏见,还是仇恨圣僧。我让他取来药篓,好测算一下圣僧魂魄所在,他竟然将药篓摔开了。”

    “测算魂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浮玉还是决定借着内力翻墙逃跑,讥讽道:“不如算算你的脑子。”

    “你!”国师惊怒不已,“你这是在姑苏寺,对圣僧魂魄大不敬!”

    “我骂的是你,”浮玉抱臂,唇边微笑,“你却说什么圣僧,想来因为这位圣僧是你?”

    国师脸色稍沉,下意识看向陛下,见陛下神情不快,立刻道:“臣绝无此意。”

    “论迹不论心,我看你很有。”浮玉笑吟吟说,一点也没有闯下大祸的自觉。

    他看出来了,这国师就是吃死人饭,事事打着自己的名头压人,却没什么真本事:“没想到秋朝国师竟是如此欺世盗名之徒。”

    秋城杀沉默地看着已经毁坏的药篓,蹲下身捡了起来。

    姑苏寺变了很多,又什么也没变。许多布置都改成了恢宏殿宇,住持换了人。但是当初浮玉带着他出寺的药篓还在,窗边听雨的长塌还在。

    “陛下……”国师不肯罢休,还要再开口。

    “算了,”秋城杀看了眼那个低着头的侍卫,漠然道,“我早就知道怪力乱神不过是慰藉。他不会回来。让你这样的江湖骗子当上国师,已经是孤有意放纵。此事到此为止。”

    国师脸色微变,没想到秋城杀不仅没有惩罚这个荒唐无礼的侍卫,反而训斥自己是江湖骗子。

    秋城杀能在盛京被围困的时候杀出一条路,登上皇位,绝非可以轻易蒙蔽之人。若不是陛下对死而复生的执念如此偏执,这样的国师也不可能位极人臣。

    此时,被那个侍卫一语说破,即使秋城杀听得再愤怒,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越来越像昏君作派。想到这里,秋城杀目光里已经有不明显的杀意,他静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削去国师特权。

    国师虽然被捧得有些得意忘形,此时却终于冷静下来,立刻开口:“是臣逾矩了。陛下,不过浮玉大师的魂魄确实已经归来,臣可以为陛下一试。”

    听到这句话,秋城杀原本将出口的话收了回去,不由得问道:“怎么试?”

    “臣虽然只学得微末,”国师拿出一个青铜盘,“但是今日是浮玉大师走后第七年忌日,有一个秘法,能指引他的魂魄通过地府大门,来到姑苏寺。”

    边上的浮玉:“?”

    这人怎么神神叨叨,似乎有些顽疾。

    然而看秋城杀神色,像是信了。

    浮玉看着国师放血流在青铜盘上,数息之后,青铜盘飞速运转了起来,国师脸上迅速失去血色。

    姑苏寺周围树木没了风吹的声音,安静了下来,烛火一瞬之间全都熄灭,漆黑一片。御林军虽然忠心,也不由得心中生寒。

    鬼神之说,向来令人畏惧。

    陛下微微抬头,脸上并无恐惧。

    “来了,”国师开口,“就在陛下面前。”

    秋城杀察觉到身前的气息,下意识伸手抓住。

    并不是想象中的冰冷,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点灯。”他几乎下意识开口。

    第三十四章 立地成佛(七)

    国师其实并不确信,但是眼看秋城杀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不得不再拿出半吊子水平来装神弄鬼。

    不知道配合的人有没有成功。

    烛火通明。

    秋城杀低头,看到手里握着的只是一根被温水泡暖的木头,浸软了才像是抓着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国师道:“天机不可泄露,人死不能复生。我早就告诉过陛下不可强留,怎么会……”

    浮玉抬眉笑了声。寂静的姑苏寺里,少年人的讥讽颇为明显。

    “够了,”秋城杀冷下眉目,“你可以离开盛京了。”

    国师还想再辩解什么,已经被御林军客客气气带了下去。

    秋城杀扔了手里的木头,遣散随行的人,独自走出了姑苏寺。

    盛京十里长街,依旧明灯满路,打更人剪烛,蹦溅出烟火般的灯花。

    许多年前,秋城杀独自经过这条路。那天是浮玉父母忌日,浮玉一向回来得早,忌荤忌酒。听人说浮玉小师父醉倒长安街的时候,秋城杀还以为是幻听。

    那是个春夜,长安街的桃花开了,落得袈裟上簌簌。他策马过来,带着人回到姑苏寺。

    第一次清晰喊出的是浮玉的名字,春日里摘的第一朵花放在浮玉窗前,在秋城杀还不明白什么是爱.欲的时候,所有的有关于春日的东西,在脑海里都和浮玉挂钩。

    秋城杀坐在长安街上。想着明日早朝,其实早朝时,他想到的也只有春天时浮玉带回来的冰糖山楂。姑苏寺里修习生活清苦,但是浮玉在的时候,清苦的草木就变成了杜鹃花香。

    尽管秋城杀厌恨那些乐衷于编撰情.色的人,但是有时候,他也会想到浮玉,是不是佛经檀香之外,是不是血海深仇之外,也有少年人偏爱折花的痛快。

    长安街的高墙上,一个人影坐着。

    这个世界没有鬼神之说,浮玉很清楚,因此他只是暂时留在这里,没必要相认徒增烦恼。

    远远看了一会儿,浮玉跳下高墙,牵着从姑苏寺带走的私人财产——青牛,进了夜色之中。

    秋城杀抬头时似乎瞥见一个人影倒骑青牛,身形与记忆中略有差别。他不由得握住了腰间玉牌。

    浮玉骑着青牛从小路出盛京,谁知半道上,整个盛京封城,到处都有御林军搜寻着什么人。

    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很快换了条路,青牛却走累了,到护城河边去喝水。

    为了避免目标太大,浮玉只得松开青牛,藏身到角落里,等着牛喝完水。

    然而很快,御林军就围住了青牛,浮玉等了一会儿,只见人围得越来越多,没有离开的意思,放弃了青牛转头就要离开。

    “你牵走了青牛?”一道声音道。

    浮玉不回答,接着往前走,已经被拦住去路。

    秋城杀平静道:“是你。”

    “陛下怎么来了?”浮玉装模作样,“是在抓捕什么逃犯?”

    “只有浮玉能坐上青牛,”秋城杀说,“其他人会被甩下来。”

    “什么青牛?”浮玉刚开口,御林军就给他把青牛牵了过来,只得改口,“我不认识。”

    秋城杀没有再问他,直接从后面带着他坐上青牛,而后又说了一句:“是你。”

    不等浮玉再说话,秋城杀笑了笑,转头吩咐国师不必离开盛京,可以官复原职。

    “等等,”浮玉闻言立刻道,“听信怪力乱神子虚乌有是昏君作派。”

    “你不喜欢,那就算了,”秋城杀收回了话,“走吧。”

    ……

    怎么说呢,这样好像也没有很励精图治千古明君。

    浮玉看着盛京两道景色在青牛上倒着走,灯火里御林军收队,有百姓在护城河边放花灯。烟火的声音偶尔响起,像是晴天里一声雷霆。

    算了。

    *

    国师灰溜溜离开了盛京。第二天,宫中多了个悠闲地倒骑青牛的闲人。

    细雨滴到天明时分,长阶上抱灯看未央宫外的杜鹃丛。浮玉可以在太和殿留一整日,却流连落英满地的楼阁明堂。

    秋城杀立在桃树底下,夜晚长阶上满是烛火滴落下来的暗光。他握着长弓,射落头顶未落的桃花。

    明光在眼底一掠,又沉入昏晦。一个身影跪在后面开口:“已经查到……”

    他忽然抬手,声音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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