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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某一天,冯嫣突然开始弹奏妙微的曲子,这曲调魏行贞听了无数遍,那一刻却觉得非常陌生。
妙微的琴声是向外的,是虎狼在山野的咆哮,是飞瀑跌落寒潭的轰鸣。
冯嫣的琴声是向内的,是在空无一物的荒芜和幻灭之中,用尽所有的力气,孤注一掷地去抓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的内里相去甚远,气势却又如此接近。
那也是一个秋日,萧瑟的夜风中,魏行贞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杂思,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听冯嫣抚琴。
那一刻,他忘却了过去的朋友,忘却了天边的故乡,也将自己当初来到这里的目的全部抛诸脑后。
所有的痛苦、困惑、纷杂的欲念……在琴声之中,好像都成了乘风而去的亡魂,不留痕迹地散去了。
魏行贞不得不对这位尚未相识的宿命之敌投去一些关注——
他心里隐隐感到,一个像妙微那样弹琴的人,是活不长的。
更何况冯嫣终日将自己锁在院子里,连寄情山水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魏行贞有些矛盾,他犹豫了很久,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自己在做什么呢?他不是来杀她的吗?如果她自己都在生死之间游移不定,他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直到十七岁的冯嫣在狮子园淋了一夜的雨,并在太初宫中喋血昏迷命悬一线之后,魏行贞终于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
屋子里的灯熄灭了,整个世界也随之一并熄灭。
窗外青白色的月光像水一样漫进屋子。
睁开眼睛,冯嫣感觉眼前的一切都被笼上一层淡淡的清晖。
闭上眼睛,又好像独自面对着一片一无所有的夜空,虚无而空洞。
究竟哪一个才是当下的现实?
冯嫣分不清楚了。
她回想着与魏行贞相遇之后与之前的一切,觉得一切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她看不真切,也想不透彻。
她想起年少时自己一次次站在峭壁上,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山涧,有水声从山谷中传来,好像鬼怪的轻声细语。
它们向她招手,邀她纵身跳下。
她竭尽全力,没有听从。
但死亡永远是一把迷人而锋利的尖刀,世间所有的问题,在它面前迎刃而解。
……活着才充满问题。
而有些问题,她在年少时永远也想不明白。
比如与人相处的痛苦,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比如感到孤独,感到煎熬的时候,要躲去哪里,才能平复?
昨日的煎熬与前日别无二致,前日的煎熬又是在日复一日地重复再前一日。
昨天的一切已经挨过去了……
那么今天,又要为了什么理由,而活下去呢?
若干个心念像是盛在陶瓷罐子里的琉璃珠子,总是随着冯嫣心绪的扰动彼此撞击。
她有时怀着希望度过一日,有时怀着绝望度过一日;
有时欢喜,忘记了此刻过后还有无数个等待着她的明日就要到来;
有时突然参透了什么机缘,一连几日都陷在一种平静而虚无的心境里。
她拿自己的疑问去问姑婆——死后的世界会是怎样的呢,也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吗?
老人笑了两声,“未知生,焉知死?”
月光像潮水一样漫涌上来。
冯嫣感到自己就像水底一株随水波摇晃的水草,水下的一切都是汹涌的,她与魏行贞就在这样的暗潮同沉浮。
一切关于死的苦闷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生命新鲜而活泼的洪流,
她听见自己和魏行贞交织的呼吸声,他的低吟和喘息,让人想起冲锋的号角。
两个人好像两个没有身份,也没有过往的流浪者,他们偶然相遇,相互角力,谁也不肯轻易地放过对方。
他们遭遇,他们进攻,他们停歇,又再次被对方俘获……在凶狠而淋漓的欢乐里,他们既成为战胜者,又全然被对方战胜。
他们相拥着沉向黑夜的深处,在隐秘之地,一切犹如永恒而炽热的太阳,又像盛夏永无止境的蝉鸣,好像无数个漫长的一生同时堆叠在一起,所有的笑声和眼泪,都在这个夜晚一些相拥的瞬间,倏然而无常地从两人眼前闪过。
他们投入而忘我,不知道原来是自己正在燃烧。
也许明日就有未知的灾厄将要到来,也许往昔他们所爱、所珍视的一切就要毁灭。
但在这毁灭降临以前……
相爱吧。
第七十一章 杀人提问
清晨时分,冯嫣昏昏沉沉地醒了,魏行贞也在半梦半醒之间。
他们稍稍侧身,不约而同地朝着对方看去,两人又紧紧地靠在了一起,吻在了一起,然后在晨曦的微光中再次一同坠入浅眠。
窗外是深秋寂静而清冷的早晨,霜露打在枝头和叶片上,到处透着湿漉漉的寒意。
但这些都和小院里的两人无关,他们暖融而干燥的身体彼此温暖着。
魏行贞束发的簪子和发冠滚落在床边的地板上,两人的衣衫有些耷在床边,有些被踢到了床角。
两人闭着眼睛,睫毛轻轻地颤抖,好像陷入了同一个梦境。
直到有仆妇再次来叩门,冯嫣才终于皱起眉头再次醒来。
她低声让那仆妇过半个时辰再来,然后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揉着惺忪的睡眼。
当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枕边人,她忽然发现,魏行贞正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
冯嫣禁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抱着他的脑袋在前额上留下一个吻,然后又一下倒在了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魏行贞安静地接下这个吻,默不作声地握着冯嫣的手,就这么看着她懒洋洋的模样。
冯嫣的慵懒中带着几分天真和娇媚,他望着这样的妻子,想叫她的名字,又不愿扰她的清梦,就在心里一遍遍“阿嫣”“阿嫣”地喊。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滚来滚去,闹得他不得安宁。
魏行贞缓缓收拢手臂,让冯嫣的呼吸离自己更近。
这一切当然是真的。
但又好像叫人担心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
晨曦的光照耀着冯府温馨的院落,也照耀着太初宫威严而清冷的琉璃瓦。
一片片民宅屋舍中升起炊烟,整个洛阳正在醒来。
在距离此地大约一二百里开外的山林之中,有几匹商队的马正在山坡上悠闲地甩尾吃草。
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景象——马儿们自在地在林间散步,背上马鞍仍在,骑马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一对双胞胎姐妹百无聊赖地坐在山岗上,两人身高体貌衣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但因为性情的不同,经年累月的表情变化让她们原本相似的脸渐渐变得很好辨认区别。
妹妹的嘴里叼着根苇草,目光悠闲地望着不远处的谷地。
姐姐的眼睛也紧紧盯着那边,但下一刻她就蹭地一下站起身,有些忍无可忍地来回踱步。
“他非得一个一个地杀吗!瑕先生给我们到洛阳的期限昨天就过了!再拖下去——”
“别急,”妹妹轻声道,她示意妹妹去看,“你看,快杀完了,就剩最后三个。”
妹妹遥手一指,在离两人五六十步远的地方,有人手持钢刀,站在血流成河的地面上。
这一行一二百人的商队,此刻已经变成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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