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71(1/1)
“我给先生带来什么麻烦了吗?”夹谷衡问道。
瑕盈摇了摇头,他轻叹一声,“你从前拿姓名来问我涵义的时候,我从来不和你讲深,你还记得吗?”
“记得。”夹谷衡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声,“那时总是拿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麻烦您——”
“倒不是因为麻烦……当时不能和解释的理由,恰好就是我不能解释的原因。”瑕盈低声道,“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只能和你好好谈一谈。”
夹谷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瑕盈轻声开口,“喜欢刨根问底的性情,放在人身上没什么大碍,放在妖怪——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大妖身上,却是一剂毒药。
“人活一世,不过数十载而已。更何况为了御寒果腹,他们还要终日劳作,能分出的心就更少。不像你,一旦想起某个问题来整个人都要钻进去。
“人的寿元短暂,一生能做成一件事,就能成为他们的凭依——下至乐师、匠人、名伶、医者、僧道,上至帝王、文士、官吏……无一不是如此。有一技之长伴身,再寻三五挚友,在俗世的生活就永远不会寂寞。
“你呢?你不是喜欢群居的妖怪,又活得这样久,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成为你活下去的凭依?”
夹谷衡怔了一下。
这些问题……他从前竟从来没有想过。
瑕盈又道,“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去想这些问题,可世上无聊的事情多得很,在这里耗上一些时日,在那里也耗上一些时日,日子也就过去了;
“有些人想了一辈子也想不通透,虽然痛苦,虽然折磨,但死期一过,痛苦也就有了终结。
“可你要怎么办?”瑕盈望着他,“要是‘死’一直不来找你,你要去找死吗?”
“我……”
夹谷衡有些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他先前确实隐隐有些这样的直觉,只是一直不能像瑕盈这样完整地把话给说出来。
——没错,他确实一直在找死。
他能够意识到“死”之于“人”既是解脱又是诅咒,但却始终看不清“死”之于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他学着人的样子,将刀枪剑戟插进自己的身体,那确实让他感到一阵剧痛,却不能杀死他。
唯一能够让他产生濒死之感的,便是每次沉入哲思时引发的疼痛——然而疼到不能忍受的时候,他整个人就会昏厥过去,思索也就自然而然地停下来。
那究竟怎样才能真正体会到死亡的感觉呢,他不明白,于是每次杀人之前,他都要先问对方一句“你怕死吗”。
他期待有人能在那种命悬一线的时刻体会到一些新知——那或许也能够解救自己的倒悬之苦。
然而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瑕盈低声道,“早先时候不和你说这些,是怕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你的烦恼变得更多——但现在看来,已经不能不讲了。”
“我找不到死,死也不来找我,瑕先生,我又该如何——”
“请你暂时将生死置之度外。”瑕盈目光灼灼,如同火炬,“实在想不通要为了什么活下去,便为了我活下去吧——我需要你的帮助啊。”
望着眼前的青年,夹谷衡再一次短暂地失语,他有些无措地望着瑕盈。
“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确实是一个‘人’,没错吧。”
“当然。”
“您今岁的年纪是……”
“二十七。”瑕盈答道。
夹谷衡忽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骤然想起十三年前,在日昳之域第一次与瑕盈相见的情形,那时的瑕先生还不像今日这样万事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些少年人的青涩。
他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对着正在午后暖阳里打着瞌睡的自己说了一声“喂,跟我走吧”。
还不等夹谷衡回答,瑕盈便伸出左手,轻轻触碰了夹谷衡的额头——那种感觉,夹谷衡无法描述,却至今令他难以忘怀。
在那之后,他就稀里糊涂地跟着这人四处游历,最后来到了中土。
推算起来,当时瑕先生也不过十四岁吧。
再看看眼前人如今的模样……当年的稚气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不过才十几年的光景啊。
时间在人的身上,实在是走得太快了。
而比这走得更快的,是他们的心智——从瑕盈的目光里,夹谷衡再次看到了那种让自己无比艳羡又始终无法得到的东西。
倘使对人来说,一生只要能做成一件事,就能成为他们的凭依……那么瑕先生想必已经找到了自己一生的事业吧?
如果继续在他身边待上四十年,五十年……他也会变成一个像夫子那样皓首苍髯的老人吗?
想到这里,夹谷衡忽然激动起来。
他直起身,向着瑕盈郑重地俯身叩首,心中亦凭空升起许多难言的敬意和依恋。
“这躯壳、性命……从今往后,唯先生马首是瞻。”
第七十七章 收之桑榆
几乎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月琴清澈、灵动的声音——那是匡庐一时兴起,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抚琴。
瑕盈和夹谷衡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两人在沉默间聆听,屋中只有那道熏香的燃线仍在缓缓下沉。
……
院子里,总是与匡庐一同出现的少年抱着柱子躲在暗处,目光却炯炯有神地盯着瑕盈所在的茶室。
一曲终临,老人放下月琴,侧头转向少年的方向,“青修。”
青修瞪了匡庐一眼,“……你这老儿,眼睛不是瞎了么,怎么我到哪儿你都能看得见?”
匡庐笑呵呵的,“你又在这里守瑕先生,功课都做完了吗?”
“一早就做完了好吗,本来想拿给先生看的……”
青修皱着眉头,有些暗恼地瞪着茶室。
今日青修的腰间没有挂竹笛,他两只手各拿了一只布偶,左手是黑眼睛,右手是红眼睛,看起来都有些陈旧。
“那个长角的怪物什么时候出来,”青修不耐烦地跺脚,“他怎么一直占着先生不放啊。”
匡庐轻声道,“他每次来,都要和先生一番长谈的,你去休息吧,功课明早再送去先生那里。”
“每次?”青修蹦蹦跳跳地跑去老人身边,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天真无邪起来,他露出讨好的神色,“这么说,你认识这个人呀?”
“谈不上认识,只是见过。”
“他是先生的什么人?为什么每次见先生都要长谈?”
匡庐笑了笑,并不回答,那双早就失神的眼睛望向前方,抱着月琴的手,又再一次拨起弦音。
青修正要上前胡搅蛮缠一番,身后茶室的门突然开了。
“先生!”
青修立刻松开匡庐的手,跑去了瑕盈身边,还有几步之遥时,他突然看见站在瑕盈身后的夹谷衡。
夹谷衡此刻还沉浸在方才与瑕盈的谈话之中,那张沉思中的脸显得既怪异又残忍,青修本能地停在了瑕盈的身侧,躲在他的身后望着这个怪物。
“匡庐。”瑕盈向着院中的老人唤了一声。
老人起身。
“你带夹谷衡去客舍,”瑕盈轻声道,“和他说说这些日子我们在做,和要做的事。”
“先生!”青修又一次跳了起来——他是那么地想引起瑕盈的注意,如果不是瑕先生最讨厌别人伸手碰他,他此刻一定也抓起了瑕盈的衣袖反复摇晃。
瑕盈低下头,“怎么了。”
青修将手中的两个布偶高高举起,“我今天想到了一个办法!能够将两个布偶置换的距离再拉长一倍,我想当面再演示给您看!”
“太晚了。”瑕盈望着他,“明日吧。”
“那明天一早——”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