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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意思是?”
“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瑕盈低声道,“先前天道留下的阵法已经生效,这次从域外召来的妖物所啃噬的人,就是最后的献祭了。姑射殒命只是旦夕之间的事情如今看来,已经不需要您的琴声来助推什么了。”
“什么”六郎的表情僵在了那里,“可现在明明什么都还没”
“变化发生得比我预期中的还要快。”瑕盈轻声道,“有些事情,天道已经等不及我来做,直接出手了。”
六郎一下站起了身。
“抱歉,我我出去走走。”
瑕盈没有阻拦。
六郎走后,瑕盈起身,坐去了贺夔对面的位置。
“这把琴本身,不算名贵造琴师名不见经传,所用材料也并无独到之处但形制上,它或许是最接近独幽的一把。”
瑕盈将两只手轻轻压在弦上。
“琴弦是由蚕丝制成,五丝为一综。
“第一弦,用一百二十综,第二弦,用一百综,第三弦用八十综,先分四股打合,再以纱子缠之。
“而后,四弦即一弦,不缠;五弦即二弦,不缠;六弦即三弦,不缠;
“七弦,用六十综,不缠,每弦长五尺乃用竟陵派所记造弦之法造成。”
每说一句,瑕盈的手指即在对应的琴弦上轻轻拨弹。
古琴在他的手下泛起涟漪。
贺夔也望着瑕盈的手,“你也懂音律?”
“会一点,不精通,用来消磨时间罢了。”瑕盈轻声道,“贺公有兴趣听我弹一曲吗。”
“请。”
六郎在山头与山头之间纵身飞跃。
他隐隐听见身后有琴声传来,但那究竟是贺夔在弹还是瑕盈在弹,他已经没有了兴趣。
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向着六符山横冲而去,带着不解,带着愤恨。
在他身下接连向后飞逝的山峦,看起来非常诡异所有被弱水浸润过的地方只留下黑色的地表和斑斑点点的白雪,而山腰以上的位置还残留着星零的树林,虽然大部分也在此前的电闪雷鸣之中燃起了大火,但整片岱宗山受到的侵袭和别处相比实在轻了太多。
这让每座山看起来,都像是一小块暗绿色的绒毯铺在了漆黑的山峰上。
他终于来到了六符山的附近。
远远望见六符山的山顶时,六郎就立刻敏锐地认出了这座山与先前的不同它是群峦之中唯一一座浑身焦黑的山。每一块山石已经没有了棕黄色的地表,嶙峋的轮廓让人想起海边不断被冲刷的礁石。
六郎在写着“河山带砺”的长陵碑旁停了下来。冯家在六符山山顶的六符园早就没有了,所有木质结构的建筑连一点残存的梁柱都没有留下,只有这些石头还立在这里。
在暗淡的夜色中,整座六符山像是一块质地并不透明的黑曜石,在它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苔藓、草木,整座山光秃秃的,寂静得只剩风声。
六郎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一直在等正月十六这个一早就被瑕盈定下的最终决战的日子。
他要亲眼看着那只被镇压在六符山下的妖邪露出真身,他期待着像对待迄今为止所有的敌人一样,在交手的第一眼就看出它的弱点。
然而现在瑕盈突然带回一个“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的消息。
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天道直接出手了又是什么意思?
不该是这样!
在那个神秘阵法被拼上最后一角之后,应该由他们这些扫尘者,给予六符山下的那只怪物以致命的一击那一击才是一切的终结,是需要他亲自完成的最后一步。
他这一生都在等待那一刻。
六郎在六符山上一路狂奔,企图从中找到一丝活物的影子,然而没有,整座山都是死物。
他在无人的山路上把心中的怒火撒向周围的一切就像当初他轻松斩裂纪然与小七脚下的岩块一样,将眼前所见到的,所有可斩断之物,劈成碎石。
一曲终临,瑕盈收回了手,贺夔脸上带着些微惊奇,这表情甚至让他长久以来的病容生出些微新的活力。
“我突然,有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想问你。”贺夔开口道。
瑕盈抬起头,“什么问题?”
“我有时候觉得冯易闻是你身边所有人里,最像人的一个,有时候又觉得他比所有人更疯癫。”贺夔的目光转向茅屋的木门,“这到底是确实如此,还是我的错觉?”
第十五章 与有荣焉
瑕盈笑了起来,为贺夔的这句形容。
“既是最像人的一个,又似乎比所有人更疯癫……”瑕盈轻声重复这句话,又仰起头来,“这句话拿来形容贺公或是我自己,似乎也合适?”
贺夔一时微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也不由得笑了几声。他的笑带起一阵咳喘,于是瑕盈单手提起一旁手掌大小的茶壶,直接往贺夔的杯中添茶。
贺夔却没有去碰那个杯子,他用力地咳嗽,发出一声怪异的咯嗓声。
等到身体渐渐平息下来,贺夔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从今年盛夏第一次与瑕盈见面时起,贺夔就从对方的身上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等后来在岭南时与他几次长谈,才慢慢理解这种熟悉的来处。
有些人在这世上像树,是扎根在土里的,他们的根系在森林的地底盘根错节,牢牢拽拉着他们。这张巨大的网固然会带来一些禁锢,但更多的却是照拂,是同担,是在风雨来时不叫任何一个人被暴风骤雨冲垮、迷失的避风之港。
贺夔曾经也在一片这样的深林之中,后来因为放浪形骸被斩断了根系。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都要做个登徒浪子了,结果又遇上了发妻,成了家,有了孩子,他感觉自己像一颗种子,在远离山林的旷野安了家。
如今孑然一身,贺夔觉得自己像一盏风筝,又或是一片枯叶,他已经不知道另一头的线究竟是牵在了谁的手里,也不知道命运的风要将他送去何处。
不弹琴以后,他也变得不大讲话,生活变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贺夔从梦一样的往昔里醒来,眼前剩下的似乎只有一条寂静无人的末路,他并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期待。
诚然瑕盈与他踏上的并非同一条路,但在瑕盈身上,他看见了一些与自己相似的孤独——在知道了瑕盈的身世以后,这种感觉得到了确认。
“六郎怎么会和你我一样。”贺夔垂下眼眸,“他在这世上,明明还有许多牵挂。”
“他自己未必觉得那是牵挂。”瑕盈轻声道。
贺夔不解。
瑕盈低声道,“天抚六年,冯易殊和冯婉在尾闾山出生,七年,冯榷找到了六郎的家,提出冯家要收养这个孩子,当时六郎只有三岁,虽然年纪小,但也已经到了能说话,能记事的时候。”
“……什么。”贺夔锁眉,“六郎……不是冯家的——”
瑕盈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为防走漏风声,他一家都被接去了岱宗山居住。就在六符山附近,他们的吃喝用度全由冯家照拂,他的几个弟弟妹妹也因此得了读书认字的机会,一家人不必再躬耕薄亩,看天吃饭,只是几个弟妹那时并不认得他,知道其中缘由的,只有他父母而已。
“每年夏天,冯家人都要上岱宗山消暑,六郎也可悄悄探亲,如此四载,直到天抚十一年。”
“天抚十一年,如何?”
“岱宗山从天抚七年起,每年初夏或初秋都会出现野灵的异动,”瑕盈轻声道,“除了司天台,没什么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天抚十一年,以往野灵井喷的地方,喷出了弱水,当时造成了几个山民的伤亡。”
“……是六郎的家人?”
“嗯。”瑕盈点头,“出事的时候他不在,不过即便他在也没用,那年他也只有八岁而已,灵识都没有开。又能做得了什么。”
瑕盈的语气就像讲着一个无伤大雅的故事,他又抬起茶壶,低垂着眼眸,安静地往自己的杯中添水。
“再有,我从另一个不可说的地方听闻,在某个并非此世的地方,六郎在那之后成了信使,但最终难逃败局。”
贺夔想了想,“你是什么时候成的信使?”
“天抚六年。”瑕盈回答,“十二岁的时候。”
“……早了五年啊。”
“嗯。”瑕盈点头。
“你学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瑕盈想了想,“我父母会一些,都是小时候从他们那里学的。”
贺夔的身体稍稍往身后的坐垫上靠了靠,他眼中泛起些微困倦的睡意。
他原先想向瑕盈讲一讲自己听到琴曲以后的感受,但此刻他又觉得无需开口,只想继续聆听。
它们忧郁,细腻,有时虔诚,有时张狂。
“我老了。”贺夔低声道,“已经没法这样弹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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