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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珍一只手戴着手套,一只露在外头,海远攥住她这只没戴手套的手说:“进来。”

    老太太已经朝海珍扑了过来,那架势好像他们家养的鸡全都被海珍抢走吃完了一样。

    路野拉住老太太说:“你们先进去。”

    老太太嚎哭起来,这分贝,堪比唢呐。

    海珍说:“上来吧奶奶。妈,没事,就说几句话,最近乡里路被雨沤了,奶奶出来得先走十几里路。”

    老太太上了楼明显觉得局促了,脏话也收敛了很多,只是间或蹦出来。

    因为局促,她叭叭地嘴不停。

    -“妈的养了五年的大公鸡,我天天看着,就那天睡着了,就被偷走杀吃了……”

    -“小羊羔养二年了,我实在没舍得杀……”

    -“红小豆跟小米我们倒是多,珍珍爱吃钱钱饭,但下车的时候塑料袋漏了,我又被他们推开……”

    方言本来就难理解,她又情绪激昂,实在是让人不知道她在扯什么闲淡。

    根本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也不影响她骂街。

    路野听着这方言倒是跟他们老家附近有点像,他还没来得及翻译,听见海远说:“您先喝口茶,我问您说。”

    海远看着老太太说:“你们家里人不让任何一个人来看我姐,怕被讹上,是吗?”

    “就是呢,一窝王八蛋。”老太太骂得摇头晃脑,又掏出了一些脏话储备骂了一顿。

    海远又说:“所以您是偷跑出来的。您来看我姐,本来打算带只五年的大公鸡,被您老公还是儿子提前杀了吃了。您舍不得杀养大的羊,所以带了谷子豆子,下车的时候都洒了。”

    老太太不自然地嘟囔:“还有几包挂面,忘在车上了。”

    她还没说呢,他们怕她来看海珍,把她钱都藏了,连她唯一一双出门的鞋都不知道藏哪儿了,她只能穿着这双家里穿的老布鞋过来。

    脚指头破了个洞,她拿线补上了,刚才柳云不让她进来,她动作过大,又给顶开了。

    她不自然地蜷了蜷坚硬脏污的指甲盖。

    海珍咬着牙忍眼泪,整个面颊骨骼发酸。

    老太太一辈子要强,村里干仗没输过,但就是不会养儿子。

    孙子干出这种天打雷劈的事,害孙媳妇这样了,她怎么说也得来看的。

    就只是她没什么处事的情商,明明是来看人的,又闹成了这样。

    老太太看海珍哭,自己又忍不住了,哭了两声,哭得像鸦嚎。

    柳云站起来说:“行了,看过了。你们家的账该算还得算,你们本来就应该来看的,你们家来人七件八礼带着跪下都不算过分,现在你这么看过了,就算了吧。”

    老太太抹了流不出的眼泪,年纪大了,眼枯了,没泪了。

    老太太颤巍巍拧开自己的布衫扣子、马甲扣子、毛线衫扣子,露出一件印着“XX厂”的卫衣。

    卫衣经年破了洞,所有的字只剩了厂字的一撇。

    她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放在桌子上,看着海珍说:“这是赵尊他爸第一份工资,全给我了,让我买衣服,就这个他们没藏起来。过段时间他们不管我了,我再送点土鸡蛋过来,珍珍要多吃鸡蛋,一天最少两个。平时也要焐热了,头尤其不能着风,你们这没炕,一定要开电热毯,别烙下病根。我走了。”

    她离开之后一屋子沉默。

    路野把老太太送下楼给叫了车,再上来。

    海珍刚把桌上那块破布打开,破布原来是个手帕,里头卷着两百块钱。

    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两百块钱,还是旧版的。

    刚才老太太说,儿子的第一份工资孝敬了她,让她去买衣服,想都能知道,那时候老太太可得了意了,不知道怎么跟四邻炫耀过。

    那时候两百块能买一件呢子大衣,料子特别好,老太太去裁缝店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舍得,把儿子第一份工资留了下来。

    海珍碾了碾那两张太多年已经发绒的百元大钞,眼泪冲了出来。

    只恨爱与恨不能黑白分明。

    海珍说:“假.币。”

    她说完腔子里掏出一声哭。

    她很早就开始摸人民币收钱了,那会儿在小饰品店打工收银,收到假.钱是要自己赔的。

    竟然是假.币,赵尊他爸给了自己妈两张假.币尽孝,是算准了老太太舍不得花这个钱买衣服,会一直攒着留着么?

    给老太太两张假的百元大钞,晚上真的睡得着么?

    谁料得到,多少年了,这假.币竟然辗转到了海珍这。

    海珍攥着那块手帕,也曾是一块金贵的丝绵,印着缠枝花的春色,现在经了年头,脏污暗淡成了破烂。

    爱会褪色,成一种斑驳而无彩的存在,连怀旧都不配。

    把钱卷在手帕里,是那个年代的风雅颂。

    可惜啊,这两张钱是真的假,像她真的豪掷青春赌一个爱的善终一样假。

    假的就真不了。

    海珍哭得一阵阵窒息,气喘不上来。

    其实少女初恋的欢欣早就已经无疾而终了,她偏偏在能体面的时候舍不得、放不下。

    “姐!”海远搂住海珍给她顺气,“过去了。”

    海珍:“我太笨了……我怎么这么蠢啊,我连我孩子都保不住……”

    抱着假的当做真,再蠢不过就是她这样的人。

    她怎么这么蠢啊。

    “我让妈那么难过……”海珍几近嚎啕,“我这么些年为了什么啊!就为了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就为了让你们跟着我一块受罪么?让奶奶走十几里路去坐车来跟我送挂面么?我一天到晚到底在做些什么梦!”

    海远觉得窒息,愤怒,恨不得现在把赵尊拎过来让他跪在这里谢罪。

    海珍不知道问谁:“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路野叫海珍,说:“珍姐,第一,你不是完全虚度了,你见过花开。”

    是啊,谁的人生不是落子无悔。

    至少她见过花开。

    最是人间留不住,但你曾见过春色满园桃李开。

    路野沉声说:“第二,不是你的错。我跟你有一块长大的邻里情,海远和阿姨跟你有爱,所以我们受罪是应该的。这破事儿里,唯一不应该受罪的是你。”

    “第三,”路野拉起海远,对海珍说,“你好好哭一次,但是赵尊不配你更多眼泪了。”

    海珍好好地哭了一场,哭到眩晕又醒来,像死去又活来。

    海远跟路野进了海远房间。

    海远因焦躁暴烈而变得不安,他现在像一只炸了毛的兔子精。

    路野搂住海远让他坐下,海远要疯:“我知道你为什么让赵尊去苏城了,但凡他现在在安平,我抽刀过去把他细细剁成臊子。”

    路野确实有这一层意思,他怕海远冲动之下再出点什么事。

    “你们家有线吗?”路野问。

    海远不理解:“啊?”

    路野说:“哦你姐织毛衣有,等我一下。”

    路野去跟柳云要了一条毛线,绑在海远桌上,绷紧,用一根笔在右手处卷住毛线,说:“暂且用这个当岳山,给你弹首琴曲。”

    海远看着这跟毛线,心想这能弹个毛线。

    路野也是在B站上面看到的,有个毛线up主,手法结合了琴筝,一根毛线能弹出大部分的音。

    路野试了试,左手找徽,右手弹拨,发现还行,反正他也不是什么绝对音准,海远估计也不是,将就着听吧。

    路野左指按着毛线,右手一拨,从小到大烂熟于心的古琴曲。

    古琴曲缓慢幽静,路野身上笼着光,手指修长,海远看他心头发绒。

    他安静下来,糟心的混乱的都散去。

    他只剩了一种情绪,海远看着路野,这就是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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