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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些忽如其来的信息，纪明仪始终没有任何流露出惊讶，昏暗的灯光下，神情仿佛还有点抱歉似的，说出来的话却和他的神情南辕北辙：“今晚准备怎么过？”
“所以怎么应对都正常。”纪明仪略一停顿，“我觉得你父亲可能今晚等不到航班起飞了。如果你想回家……”
简衡无声地笑了，语气冷淡又不乏嘲讽：“是我不应该告诉你，还是你不想知道？哦，不对，要是你在乎，就不会和玫玫在一起了。”
纪明仪没有回应，简衡只好说：“我好像又有兴致了。”
“车祸。”
简衡看着纪明仪，忽然一笑：“一般人在听到这种消息，会问一句‘我能做点什么’。”
简衡闭上眼：“希望他们没有受苦。”
短暂的静默结束后，纪明仪缓缓开口：“你觉得我能做点什么？”
“我爸的飞机晚点了，不然早应该在家里了。今晚我要回家，而且我也没有兴致。”
“你没说过你妈妈是画家。”
“当然。”简衡飞快地接话，又重复了一遍，“当然。所以我会提早和你约时间的。你要是不吃什么记得告诉我，但是不要太早告诉我，不然我肯定忘……”
“你不应该告诉我这些。”
简衡尝试着入睡，他的四肢始终沉重，力气像流水般从身体深处逃逸，但睡意也莫名其妙地一齐溜走了。意识到自己正越来越清醒后，他轻轻翻了个身，花了好一阵子，才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事情发生得很快，那个时候我还小，轮不到我处理后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他们还在。直到现在，这种幻觉偶尔还会出现。”
“不必。”简衡蜷成一张弓的姿势，这让他觉得安全且温暖，“我不怕光……你要是无聊可以看电视，声音也不影响我。”
简衡似乎是笑了：“不为什么。可能是很久没有和别人单纯坐在一起吃顿饭了。还挺想念的。你话少，我喜欢话少的人。”
“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我的飞机已经确认取消了，没有第二班，今天不去别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你父亲的航班号，落地了我叫醒你。你要是愿意，稍后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家。”
“是这么安慰我的。”
屋子迅速暗了下来——纪明仪关掉了所有的灯。
他充满了故意，甚至恶意，以至于吐出玫玫两个字时，语调反而格外轻柔。纪明仪本来半垂着眼，听到此问，又看向简衡，语气也很柔和：“你一直知道葛玫和我的关系。”
纪明仪没有坚持，陪着简衡吃完了所有外卖。吃完后，他先打破沉默：“今晚要去医院陪床吗？”
“护工在。我爷爷年龄大了，我妈生病的事要瞒住他。”简衡轻声说完，抬起眼望着纪明仪，“我走的时候我妈的情人也在。他要是想留下来陪夜，可以说是她的外甥。”
“随时？玫玫怎么办？”
“是画家方便。”简衡缓缓说，“这样别人要是问起什么，一律可以解释成，都是办画展卖画所得。”
丢下这句话，他当着纪明仪的面和衣钻进了被子，转向背对着纪明仪的一侧。
“……太快了。”简衡扯过另一个枕头，无声地抱在怀里，“昨天我回家，我妈没画完的画还在桌上。”
简衡沉默片刻：“哦？”
简衡看起来认真思考了片刻，才说：“没什么。改天我请你吃顿饭吧。”
“这和父母都不一样。”
夜晚带来伪装，让一切至少看起来都是陌生的，这给了简衡微弱的勇气：“我改变主意了。”
“你说你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简衡几乎是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生病？”
“有人告诉我，这种血缘被切断、拔除的恐惧独一无二。而且这种恐惧迟早都会成真，是一种必然。”
“怎么可能？”简衡下意识地短促一笑，然后用力盯着那道沉默如山的轮廓，“前几年我奶奶去世了。要是还往前算，我还有一个英年早逝的伯父。”
“明天你醒了，会后悔的。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们可以聊点别的。”
“人都有一死。所以呢？”
“随时。”
纪明仪没有回答。
“为什么？”
纪明仪的每一句话都平淡而干脆，声调也异常克制，很有说服力。他的声音像一把扳手，把简衡这段时间来压缩在身体里的每一粒支撑他的钉子卸了出来。听到后来，简衡感觉自己得咬紧牙关，才能在椅子上坐正，但他也太累了，累到难以抵抗来自纪明仪的每一个提议。他掏出手机，又查了一次父亲即将搭乘的飞机的航班号，还是显示严重延误，起飞时间待定，不知为何，这个消息让简衡蓦地松懈下来，对着纪明仪轻轻点头：“那我真的再睡一会儿。”
可房间里始终维持着寂静。简衡的言语如石沉大海。简衡僵了一下，正准备身体力行地再争取一番，纪明仪出声了：“这是你第一次遭遇亲人重病吗？”
“嗯。”
“这是我的事。这算什么秘密。有什么值得后悔的？除非你知道之后觉得我面目可憎，不愿意再和我睡觉了，那也许值得我后悔。我的一切都是家里给我的。”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假设太有趣了，忍不住低低笑起来，又追上一问，“所以你会吗？”
纪明仪一点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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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明仪没有照做。在黑暗中，本来就安静的房间更静了，简衡很快又觉得听见了雨声。这当然是错觉，就算是现在天上下刀子，在双层玻璃的隔绝下，也是什么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