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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独当然冰冷，但也比任何事物坚固和稳定。在孤独中，他长出了新的部分，那个曾经只属于瓦伦蒂诺的部分。

    康拉德冷笑了一声，又关掉了电视。他回巴黎找瓦伦蒂诺那一次才知道，是谁散播了他和瓦伦蒂诺叛变革命的谣言，以致于他们不得不离开巴黎，可追究此事早已丧失了意义。想到这里，这些年的扫兴和心灰意冷又袭上了心头。

    康拉德拿出那叠手稿，其中有画稿，也有书稿。他拿起一张炭笔勾勒的素描，一位少年侧着身握拳站在街垒旁，线条流畅自然。只是明显有一处与整体画面风格不符的痕迹——少年的眼角下多出了一滴眼泪，很容易就能被人看出那是后来才画上去的。

    也许是太久没打开的缘故，他费了些力气才掀开盖子。瓦伦汀在旁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康拉德忙活，偶尔舔一下自己的爪子。

    这张画的背面用漂亮的意大利斜体写着一段话：“你是神性的一个飞扬，也是骰子掷出的那个时刻……我的心是偶性的舞场，又或者只是一张赌桌。”

    “……瓦伦蒂诺一直没有寄信来，我便去巴黎找他。我去高师找了很多学生打听，终于联系到了一个他的朋友。他朋友说，击中他的只是一把霰弹枪，也许他没死。”康拉德的话语中带着奇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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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康拉德语气淡然，但科里安多在他的停顿与沉默中触碰到了情绪燃尽后的灰烬，他喃喃道：“天呐，我为您的遭遇感到抱歉……”

    可在去柏林之前，他还需要先回米兰一趟，和姊妹说明自己并无结婚的意愿。这无疑是件难事，因为那些站在基督教右翼一边的姊妹是不可能被说服的。因此，准确地来说，他只是打算回去通知她们。

    “好啦，小子，别这么难受。说不定我是骗你的呢？欧洲人都知道，六八一代最喜欢讲故事啦。故事时间结束，我也该回家去了。”老人尽量轻松道。

    科里安多看他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您说得对，关键是做个无身份的人！……您要走了吗？我送您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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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他睡着了。同往常一样，他一夜无梦。

    ***

    科里安多仍然憋着没有说话，他怕发出哽咽声。他不知道生生与爱人分离能交换来什么福报，苦难只是苦难罢了。可他也明白，如果不赋予苦难以意义，还有谁愿意忍受生活呢？

    他放下猫，从抽屉深处的一个小布袋里拿出了一把钥匙，再拖出桌底下堆积着的铁盒中被压在最下面的那个，将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1 出自《新约》哥林多后书 4:17

    白毛的安哥拉猫跳到了他身上，叫了两声，似乎也好奇主人为什么还没睡。

    他孤身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夜雾中意识到，这冰冷的孤独并不只在这几步路间，而是贯穿了他的后半生。

    康拉德看到了这孩子眼中的泪光，反倒被吓了一跳，他摆摆手说：“不用替我难过。过去了四十年，我已经能够接受了。”

    科里安多这才意识到，现在也许已经凌晨了。他懊恼地一拍脑袋：“我还没看街那头的新涂鸦，也没参加游行！虽说明天还有，可肯定不如今天的人多了！”

    台下的记者发问：“德维莱议员，您在自传中也写到了68年，您怎么看待68呢？”

    他给猫顺了顺毛，抱着它进了房间：“瓦伦汀，今夜咱们一起看些好东西。”

    时至今日，他才理解，那并不是一句期许，而是一个事实，它是个体无法逃脱的命运。革命是让城市眩晕的大型轮舞，爱情则是令个体目眩的双人轮舞。每一个灌注生命力的舞步踏向的并非更大的激情，而是永恒的孤独，因为舞蹈终有结束之时。当舞伴、观众、灯光与音乐隐去后，每个人不得不走下舞台，过彻底负载起自己重量的生活。

    科里安多听到枪击发生时，愤怒地几乎跳起来，忽又感到疑惑：“什么叫‘也许没死’？你不知道他的情况？”

    盒子里放着一枚水晶袖扣、一个依稀能看出是粉色的领结与一叠泛黄的手稿。瓦伦汀看着那枚袖扣，水晶透亮的光彩反射进它浅蓝色的猫眼。

    “那天，巴黎的急诊室都罢工了……他朋友联络了他的家人，调来了军用救护车。后来，我便没他的消息了……”康拉德略去了他寻找瓦伦蒂诺的过程。他见过秋季米兰浓得散不开的雾气，也见过冬季科莫湖畔的巍巍雪山。他站在世上最深的湖前，全心克制着跃入那片深邃的欲望，因为他知道，即使穿越这样的深度，也依然无法见到瓦伦蒂诺。

    康拉德表示自己的家很近，于是拒绝了科里安多的提议。

    他锁好盒子，将瓦伦汀赶出了房间，躺上了床后关掉了床头灯。窗帘没有拉好，月光透过缝隙渗了进来。他想起四十年前的一夜，他做了怪梦后，认定枕边的男人是他后天的父亲。而那个人只是说：“每个人都应成为自己的父亲……”

    “孩子，看来你没认真听故事。”康拉德慢慢站了起来，“参不参加游行一点儿也不重要，关键是，那种自己反对自己身份的斗争是否在继续。”

    到了九月，大型游行已经彻底销声匿迹，但偶尔还是有小的动乱发生。瓦伦蒂诺出发去机场时，便遇上了这样一起。那伙狂热的年轻人本没有看到他，而在他打算往旁边绕行时，其中一个神色郁郁的小伙子突然瞄到了他，而后指着他尖声大叫，发出了一串怪异的音节，像是喉咙里卡着烧红的热钉。紧跟着是一个他没听过的人名。他察觉到事情不对，还不待做出反应，便看到了黑黢黢的枪口。肋下的灼热感到达了中枢神经，而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回到家洗完澡，时钟显示已是凌晨两点。平日的这个时候，他早就睡熟了，但今晚却还没有睡意。他打开电视，连着换了几个台，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蓝眼睛的法国男人西装笔挺，对着镜头镇定地侃侃而谈：“当然，我们应该激进地为移民、工人、女性、儿童或同性恋者争取权益。但所谓的激进，绝对不是指盲目地对抗主流，而是一种针对不公现象的彻底批判……”

    他微微笑了，皱纹叠在了一起，语调如吟诗一般道：“忍受苦难的人是有福的。我们这至轻至暂的苦楚，将成就极重的永恒荣光。”*1

    “哦，谢谢您的提问。毫无疑问，那是一次失败的革命，我们不该美化它，但它对工人群体来说算得上一次成功的改良……”

    当康拉德察觉过来的时候，那张画上已经又多了一滴眼泪。他赶紧小心地把画放了回去，瓦伦汀沉默地看着，蓬松的尾巴扫来扫去。

    正文完结了，谢谢大家的阅读！今晚应该会放上后记，之后有空会全文精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