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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冷情冷心,身前泥潭, 背后深渊,寻常人等欢喜肆意, 嬉笑怒骂,荡气回肠, 他都没试过。

    他的畅快,扎根于仇恨。

    段嚣闭上眼睛的时候, 黑茫茫一片,幻化出血淋淋的场面。他勾了勾手指, 上一次手刃仇家的时候,利刃划破喉咙的阻顿感还残存在手,生命消逝, 热血变冷,复仇,酣畅淋漓。

    后来有一天,万丈悬崖,沈喑拥着他一跃而下,疾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沈喑小心地把他护在怀里,他轻轻揽紧那单薄的后背,一个陌生又踏实的怀抱,是暖的。坠崖,也是畅快的。

    段嚣心里仅存的星点光亮,是沈喑。

    黑店的柴房当中,沈喑满脸疑惑,他也很早看出那名修士的古怪,但是他没办法把剧情穿起来,有点懵。

    段嚣绕过那个面如土色的修士,指了指树下被网住的那个高手,看向沈喑的眼神也带着温度:

    “出门的时候,发现他正做陷阱,等他做好后,我便送他进去试试。看来,这陷阱很牢固。”

    他的眼中似有篝火跃动,嗓音温柔,句子中的字也很多。

    沈喑震惊,段嚣是不是吃错药,他原先那个冰锥雕成的嗓音怎么可以变得这么温柔,好似三月暖阳洒在溪涧卵石的春雪之上,快要融化的感觉。

    沈喑一时间有点不适应,忘了接话。

    直到把注意力挪回这个黑店团伙上,沈喑又能正常思考了,很好,一网打尽。

    怎么处置他们才好呢?看段嚣的样子,很像是要一刀一个就地正法,段嚣这路数,对于长期受到社会主义法治教育熏陶的沈喑来说,实在太野了点,这样不好。

    沈喑不自觉地将两个手十指相扣交叠在胸前,每当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或者在犹豫,都会下意识地搞个小动作,他跟段嚣商量道:

    “要不......把他们送官?”

    段嚣摇头,摇头就是不愿意。

    如非必要,他不想接近跟那座皇城沾边的任何东西,百官为天子走狗,不过沆瀣一气。那个地方让他觉得全身发冷,宫墙外的深雪有半人那么高,锁秋宫外是数不尽的孤坟荒冢,咿咿呀呀的丝竹管弦扰得人心生鬼。

    沈喑突然想到,空气中还有一个透明人。虽然受害者本人不配发表意见,但是放他回家肯定是个不会出错的思路。

    沈喑指了指郭麟:“这伙人绑了他,约好今晚在城门边护城河交易,我们初来永州城,干脆卖沧海阁一个人情,把他跟那帮人都交给沧海阁处理好了。”

    毕竟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儿子,自己就少掺和点吧。至于沧海阁会怎么办,圜司的刑讯手段如雷贯耳,再怎么惨绝人寰,那都是别人家的恩怨了,他要做的只是阻止段嚣不要轻易大开杀戒。

    话说到这里,段嚣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郭麟,他的语气有点酸:“你们之前认识?”

    呵,何止认识,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就是他。

    可是沈喑不能这么说,他穿书的事儿一时半会儿解释不通。为了避免郭麟被段嚣撕票,好像也不能说自己在他家地盘被抓起来下狱拷问过。

    “嗯,有过一面之缘。”

    沈喑含混其词,总之不能说得太具体,和稀泥的巅峰技巧就是总也不把话讲明白。

    郭麟的周身的空气都在段嚣的目光下变得猝然凛冽,眼前飘起霜花片。段嚣不露痕迹地挪动身子,正好到挡在他俩中间,让沈喑的余光也只能瞥见自己,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好。”

    去护城河。

    河边燃着疏落的河灯,天上月朗星稀,河面波光凌凌掩映光辉,倒比点着灯火的柴房视野更好。

    老阁主的车架果然出现在约定的位置,宗门上下无不透露着财大气粗的铜臭味,棕红色鬓毛的汗血宝马价值连城,也就屈尊降贵地拴在琉璃宝顶的马车前面充当脚夫。

    老阁主负手而立,是个面容华贵的中年男人,缎面的衣服重工刺绣而成,上头的金线有点反光,刺眼。

    老阁主容貌并不老气,脸上很有精气神,做事雷厉风行,不择手段。

    人称老阁主,一个“老”字,多半讲的是他爱子心切,只育得一子之后,夫人因疾不能再孕,所以宠溺有加,甚至早早地把阁主之位传给儿子,哪怕他还是个只会败家不学无术的纨绔。

    老阁主很有底气:家大业大,由着他败去,总归出不了岔子。

    不过,老阁主有此想法,可能还是没有正确认识到自家儿子败家的实力。

    隔着大老远,郭麟冲过去:

    “——爹!”

    叫声凄厉,饱含委屈。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演技十分到位,差点没给他爹心疼死。

    郭麟心里打着算盘,就冲今天这份心疼,待到日后发现翡翠钥匙没了,打他的时候也能下手轻一点。

    看着人家父子团聚,沈喑心情不错,又为社会主义大和谐添砖加瓦了,体验到了法制故事讲述的热心路人帮助被拐儿童回家的成就感。

    老阁主把郭麟哄上车,又召来两名亲卫守在车架旁边,转身回来的时候,却换了脸谱。

    父慈子孝的温存气氛骤然变得风声鹤唳。

    老阁主在打量沈喑,皱着眉头,目光像个刽子手,盯得沈喑后背发毛。段嚣比他更警惕,从见到老阁主的第一眼就没放松过,他清楚地意识到,老阁主身边那两名亲卫,他打不过。

    老阁主踱步向他们走来。

    喂,不要吧,好歹我还是你那宝贝儿子的救命恩人。

    沈喑拥有一半的上帝视角,原书当中的老阁主可不是什么好人,算得上响当当的反派人物,抓捕空灵体的头号狂热分子,折磨起人来动辄就抽筋剥皮,血腥得很,一副欠被马赛克的样子。

    他突然担心此时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搞不好还会连累段嚣,开始后悔自己出的什么“送佛送到西”的馊主意,当时直接把人丢下拍屁股走人多好。

    偏偏没考虑到,老阁主此人下场凄凉,不好相处,不可拉拢。

    老阁主开始假笑:“今日诸君救了我儿,沧海阁定当重谢。”

    沈喑回以皮笑肉不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爷脸上有花儿吗?

    老阁主果然只冲着沈喑:“这位少侠,尊姓大名可否透露一二,改日登门拜谢。”

    沈喑很警惕,但凡刨根问底打探身份的一定有问题。小阁主尚且不知道他是空灵体,老阁主的消息却是灵通的。段嚣也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以示提醒,沈喑继续皮笑肉不笑:

    “侠字不敢担,在下姓段,段念,表字青云。”

    沈喑张口就来,段念断念,人心不足蛇吞象,暗示某些反派们趁早断了那些不该有的贪得无厌的念头。

    段嚣有点遐想:他一定不是因为心悦我才冠我的姓,但万一呢?

    老阁主的左手一直蓄着力,正准备做点什么,郭麟突然掀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跟他爹喊饿呢,还顺道儿跟沈喑他们挥手再见。

    老阁主意味不明的眼神在沈喑身上停留几秒后,抵不过郭麟杀猪般的叫唤,摆手回了。

    沈喑眼中寒意渐盛,果然忘恩负义,果然过河拆桥,他觉得老阁主只是怀疑自己的身份,就已经意图将自己抓回去,留待拷问,到底是郭麟让他收了动手的心思。如果断定自己就是空灵体,这救命恩人的身份绝对一文不值。

    他摆手的那个动作,是让人下手处置黑店那一行人,眉目阴森,杀无赦。

    沈喑攥紧拳头,对郭麟倒没什么看法,其父的行为着实有点反胃。

    突然,冰凉的指关节包裹住他紧握的拳头,另有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眼帘之上,段嚣低沉的嗓音出现在他耳畔:

    “厌恶血腥的话,就别看了。”

    段嚣又只猜对一半,他以为沈喑厌恶血腥,觉得杀人恶心了。

    段嚣又在自责,还是太弱了,没能力阻止那群人恶心到沈喑。更自伤的是,他自己也是个必将制造血腥的人,就连他替沈喑遮挡眼睛的那只手,都染过很多鲜血。

    极度厌弃,段嚣甚至感觉覆在沈喑眼皮上的那只手,手骨隐隐作痛。

    其实沈喑并非见不得生杀,只是见不得小人行径。

    段嚣今天分外温柔,沈喑在段嚣制造的片刻昏暗中几乎目眩神迷,轻轻呼吸着,好不容易从某几个沉溺的瞬间当中挣脱出来,心跳得有点快,感觉怪怪的。

    眼睛捂好了,沧海阁那边却迟迟不见刀落。

    倏而,一阵深蓝色的迷雾高高升起,几乎蔓延到天边,遮住一半圆月。

    段嚣看得明白,黑店那一行人就在迷雾当中,在沧海阁的刀下,凭空消失了。

    他松开沈喑,沈喑也看到了眼前的异象。恍然想起,那伙人说的,来河边踩点,还真有人接应。这迷雾起得诡异,像是什么邪术,就连沧海阁随行的那两名元婴高手都无法破除,来头不小。

    知道他们敢跟沧海阁硬刚的底气在哪儿了,原来也是有靠山的。

    立场转变,沈喑完全不惦记被套麻袋的小恩小怨了,看见沧海阁吃瘪,要杀的人从刀下不翼而飞,沈喑心里暗爽。

    蓝雾还在弥漫,光亮晦暗的远方,闪过一抹红色的衣角,明艳照人,妖冶无边。

    沈喑还想看看清楚的时候,段嚣拉着他趁乱溜走。那个现编的假名字撑不住多久,毕竟郭麟都知道他叫沈喑,被发现就不好了。

    僻静处,他们跑出去很远,视野当中的护城河已经缩成一道光线,藏匿在杂乱无章的树林中,还算安全。

    沈喑倚在树干上大口喘气,不敢相信,自己能跑这么快,体育天分暴露了。

    沈喑一手扶着腰,低头看见,自己的另外一只手腕,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袖,触感若有似无,正被段嚣抓在手里。

    如烟的林雾挂在他的眉弓上,淡淡的弯眉显得毛茸茸,英气不减,平添柔和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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