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十四 十五(2/2)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哭，慌里慌张挂了电话，跑到餐桌前去吃饺子。

    我们一直聊啊聊啊，直到指针快指向十二点了，我父母叫我去吃饺子，我才应了一声，谭谅估计也是看了看时间，觉得这段通话差不多应该结束了。

    好像有他们在，我就有了最最坚实的后盾，不论结果如何，都有人接我回家。

    谭谅走了，他病发了。

    我父母的脚步停住了，我父亲说了一句什么之后，我听到的其他的声音都模糊了。

    可能是因为忙吧，也许他们在家等我，我想。

    就这样整整持续了九个月。

    我慢慢地随着人群向校门口走去，每走一步，我心里那巨大的喜悦便苏醒一分，它是如此强烈地占据了我的心神，以至于我根本没在乎那一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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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路，不管考的怎么样，几乎的考生都是笑着走出校门的。

    他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下，说：“行啦，今天就这样吧？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就不能叫你小姑娘啦，一转眼，你就要有你崭新的人生啦。”

    指针正好指向零点，新年旧年交替，窗外漫天烟花在空中映出一片白昼，随着瞬息绚烂陨落，将烟火气洒向人间。

    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还想打给电话再跟父母确认一下，但是排在后面的同学在催我了，我就没有问成。

    我们真的聊了很久很久，那时我以为谭谅是因为过年喝了酒，正好又赶上我要高考了，才会说了这么多收也收不住。我上了高中以后跟付远书和谭谅的交流一下子锐减了很多，谭谅又是一个不太外向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跟谭谅这么好好聊过了，所以虽然觉得他想的有点远，但是他对我掏心掏肺说这些话，我就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傻笑。

    那个时候病毒开始慢慢侵占他的身体，抗生素渐渐失去作用，他就已经开始忍受永不停止的头痛，还有并发的抑郁与焦虑。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晴朗，可我那原本填满喜悦与期待的心腔却淋了一场暴雨，瞬间冲垮了一切防线，只剩彻底的冰冷。

    我想起他过年时给我打的那个电话，他的轻咳是因为在极力抑制肺部感染带来的痛苦，他气息不足是因为肌肉疼痛带来的倒气，他一面被一步步拉进无限逼进死亡的深渊，一面一字一句地认真叮嘱着，为我勾画着美好的未来。

    那之后，我每天除了写卷子，就是背书，人已经有点麻木了，唯一可以放松的时候，就是在每天晚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望着星空，想象着自己已经考完了，盘算着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校门口，先抱抱父母，再抱抱付远书和谭谅。

    我成人礼过后，谭谅开始出现发病期的症状，他的淋巴结持续肿大，会周期性发热，人也瘦了很多，全身无力，肌肉疼痛，食欲减退。就这么过了两三个月，他就因为全身的各种感染住进了医院。

    付远书和谭谅呢，他们没有来吗？

    我们两个闲聊着，从大学生活，谈到工作生活，从恋爱择偶，谈到结婚生子，他用那种很不经意的，轻松地语气，为我描摹大人世界的模样，委婉的告诉我这世界光鲜亮丽的背面，有什么黑暗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滋生。

    其实他在我高二的时候就经历过一次病发了，只不过当时治疗的很及时，没过几天就出院回家了，所以他们就没有告诉我。

    “那就，祝你和你父母新年快乐哦。”

    我走到校门口，跟父亲击掌，跟母亲拥抱，跟认识的同学挥手告别。

    十五

    我打给谭谅，谭谅没接，我又打给付远书，付远书说马上要上一台手术，就匆匆挂掉了。

    切断电话的前一天，我一下课就冲回宿舍抢占了电话，先打给了父母，再打给付远书。

    我蹦蹦跳跳走在路上，还是没忍住问了父母一句。

    谭谅住进医院后，付远书和他就一直委婉地拒绝我父母的探视，说没什么大事，也叮嘱我父母千万不要告诉我，怕影响我高考，所以直到他一个月前因为艾滋病引起的恶性淋巴瘤去世，我父母都一直以为谭谅不久之后就会出院。

    他笑意盈盈地答应送我去上大学的样子永远定格，他和我的一言为定再也无法兑现。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说北京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先进，发达，适合年轻人发展，离家里也近，想回家很快就能回家了。

    明明是一通拜年的电话，却像是他认认真真的一场告别。

    其实说起来，谭谅自己很注意身体，又有付远书照顾着，他的发病期来的已经很晚了，起码比其他同龄患者强很多了，只是因为我们是在是太过熟稔，他平日里又太像一个健康的人了，以至于我们常常会忘记这回事。

    我没有看见付远书和谭谅。

    他甚至没有避讳自己的病，告诉我安全性行为的重要性，如果以后结婚了，一定要做好婚检，还是有一部分报复社会的艾滋病人会隐瞒病情，一定要小心。

    高考前最后的一个月，学校为了保证我们专心备考，心理上不出现大的波动，切断了我们与外界的通讯。

    可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再也不见。

    高考其实很快的，我的内心也很平静，直到我走出考场，远远望见校门口，我才意识到我一直期待的欣喜，终于要来了。

    他那样认真地跟我告别，我却一直没有听见。

    只有我，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引得路人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