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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嗔如春水解冻,叮当落于山谷。

    宋敬原回头,一道婀娜身形倚在帘边。刚刨花水贴片子,眉若弯月,眼角飞红,唇上点了粉彩,顾盼间,熠熠生辉。

    路母年近四十,容貌却比小姑娘亮丽。她瞧见宋敬原,眼睛一亮:“新同学?”

    宋敬原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没想到路母连连摇头:“和我儿子做朋友,真是委屈你了,你全当积德。”

    宋敬原一时无言以对,觉得路母比路拾萤要有自知之明。

    路拾萤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没长大的妈天天拿他开涮,压根没搭理,绕进隔间取来衣服袋子,递给宋敬原:“还你。”

    就准备送他回蓬山路。

    一个挂着工作证的年轻女孩却在这时急火火跑来。她手里捧着一沓片子、水发,还有几件红绿的戏服,乱成一锅粥。鬓角微微冒汗,张口就喊:“喻老师,他们让我送扎扮来。明儿去北京要用的……”

    路拾萤和宋敬原解释,说是路母明儿去北京巡演第一场,是个沉浸式的普及性演出活动,融合了很多现代舞台概念,目的就是为了宣传昆剧文化。造型总负责是海归,高材生,连着三个月赶工,在传统扮相的基础上融合创新,做了一版新的崔莺莺。明天就要演出,今晚还在加急做最后的调整,将近七点,才把最终的定稿送过来。

    喻寰面露难色:“等下要上场。”

    七点半有一场牡丹亭,来不及再换妆扮。

    小姑娘还是实习生,都快急哭了:“总监一定要我拍个照给他反馈。”

    喻寰四下扫了半天,忽地,眼神就定在宋敬原身上。宋敬原本就对视线敏感,瞧过去,被她盯得背后发冷。果然,喻寰伸手一指:“小同学,有空吗?”

    六个字,宋敬原就听明白了。他想拿“要复习功课”来敷衍,还没开口,路拾萤插话:“有空。今儿作业不多。”

    宋敬原白了他一眼:“你是小同学?”

    喻寰眉开眼笑:“能不能帮我试试造型?”

    没有办法,宋敬原被抓着坐到镜子面前。化妆老师低下头来看他,端详半晌,找粉彩时点评宋敬原长相:“可惜了,是个男孩儿。”

    路拾萤就抱着手臂打后面盯着。宋敬原叫他滚,他也巍然不动。

    上来先打油,涂隔离,调了底彩的肉粉色,平涂拍开在脸上。再施面红。崔莺莺不穿红衣,因此面红不必太亮。上了一层,打上定妆粉,又拿胭脂。从眼皮由深至浅,反复刷了好几层。

    到这里,妆面初成。面红显得轮廓极深,顾盼生辉,喻寰说好看。说怪不得古时候让男人扮花旦。那生得秀气的,穿上戏服,确实比女子明艳。

    只有路拾萤惜字如金:“我看着像猴。”

    宋敬原让他滚蛋。

    宋敬原是个敏感眼,用油彩上眼线时,频繁眨眼,闹得化妆师画也不是,不画也不是。路拾萤就抢过去:“我来。”宋敬原直躲:“别碰我。”路拾萤一把抓住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在剧院里长大的,眼线还不会画?坐着别动!”

    就凑上来,两双眼睛相对,眼睫交错,微微颤动,仿佛在打架。

    路拾萤专心致志盯着他眼睛,用手摁着眼梢吊起,一点点描摹眼型。宋敬原却浑身不自在,不知该看向哪里,一双眼珠子乱转。他眼睛生的好,杏仁似的,好画,几笔描毕,路拾萤又依照化妆老师的吩咐,顺手画了眉毛。

    末了蹲在宋敬原面前端详:“我画得好。”

    宋敬原踹他一脚:“我长得好。”

    之后便顺着涂口红。又用不同色的粉彩在眼部做了现代妆面的处理,点了一些钻和闪粉。贴上片子,抹上鬓发,戴上珠钗。

    妆毕,当真是人若春花。

    小姑娘拍下照片,发给总监,得到满意的答复,喜极而泣:“我下班了。”

    宋敬原只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片刻,就别开目光,伸手要去拆发片。被路拾萤抓住,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咔嚓”一声,一道闪光。

    宋敬原喊他:“删了!”

    路拾萤摇了摇手里的拍立得,拎着那张相纸抖了抖:“胶片,删不了。”

    宋敬原脸色一黑,不顾自己还是崔莺莺,起身就要去抢。不料头顶假发珠钗太重,一个没站稳,险些栽倒地上,是路拾萤顺着他的腰扶了一把。

    小猫儿笑盈盈地说:“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是《西厢记》的名句。宋敬原知道他懂行,一时间有种如觅知音的惊喜,气倒也消了一些,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真把自己当张生?”

    “崔莺莺要是真长这么好看,当然愿意。”

    两人正闹着,已经离开化妆间的小姑娘又苦着脸跑回来。

    路拾萤抬头看她:“又怎么了?”

    小姑娘想哭:“导演又说要看寺警那一折。不是散板吗?这一部分作曲改动最多,锣鼓节奏一直合不上,说正式演出前一定要再和演员合一遍。”

    喻寰叹气:“事儿真多。算了,就几句词,马上排一排,叫乐队准备。”

    小姑娘绷不住了:“可是今天曲笛和琵琶没上班。”

    路拾萤插嘴:“曲笛我倒是会,谱子我也熟。就是缺个琵琶。”

    莫名的,视线又落在宋敬原身上。

    宋敬原说:“看我做什么,我是叮当猫?”

    路拾萤猫儿眼笑意盈盈:“你是不是会?”

    他来找宋山那天,隔着窗听见了似有若无的琵琶声。

    宋敬原觉得今天和他来取衣服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我会是会,但是……”

    “会就行。”路拾萤转头,“宋先生的徒弟,不会出差错。叫锣鼓准备。”

    宋敬原心里一百个念头,想你也知道我是宋山的徒弟,凭什么给你路拾萤合伴奏?

    可外人看来,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路拾萤递来琵琶时,到底乖乖接过。

    西厢记寺警段有部分是摇板,紧打慢唱,情绪激动,不好合。琵琶尤其难,一会儿要听锣鼓节奏和声,一会儿要数着笛子的乐句复奏。而且昆曲不大重视乐队伴奏,存在记谱混乱问题,许多弹法,都是口口相传留下来的。

    路拾萤拿来谱子,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先用中速弹挑,持续演奏,听锣鼓,合上就行。之后要听我,”他摇了摇手中苏笛,“我这句结束,要接上。后面崔夫人这个,短促有力,再后面崔莺莺就是单弹了。”

    低头看一眼宋敬原:“记得住?”

    宋敬原神色淡淡:“记住了。”

    路拾萤有些不相信。

    喻寰清嗓时,他还在紧张。可锣鼓第一声响,琵琶弦音准确切入,路拾萤就放下心来。食指挑,拇指弹,干净漂亮,没有杂音,基本功扎实。

    他屏气凝神,等“耳边金鼓连天震”,就加入合奏。笛音清脆,声音悠扬。翻飞片刻,一句乐句结束,马上要换音。

    换音是关键,容易出差错,便打眼朝宋敬原瞧去,宋敬原也正盯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四目相接,心领神会,那边左手一挪,跟着换音符,右手依旧弹挑触弦——

    “耳边金鼓连天震,征云冉冉,土雨纷纷——”

    “亲孤单母女无处投奔,谁是俺崔家的救命人?”

    浑然天成。

    路拾萤看向宋敬原。

    “崔莺莺”眉眼低垂,只盯着弦。信手一拨,声如惊弓。“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烘托紧密,丝丝入扣,弹挑音色极美,技巧娴熟。

    小小一方后台中,琵琶与曲笛合锣鼓的节奏,声如织网繁密,祖师爷来了也挑不出错。说出去,谁信这支乐队竟是第一次合奏?

    而宋敬原坐在灯下,眼如星河,唇如点灯,抬头看他一刻,路拾萤便微怔。

    小姑娘录下视频,交接工作,欢天喜地走了。路母赶忙到幕后去准备上场。便只剩下路拾萤一人坐在一边,等宋敬原卸妆,再送他回家。

    怪静的,难得两人都不说话。

    路拾萤抬头看他。宋敬原对镜卸珠钗,一瞬间真如闺中女子一般,叫路拾萤有些恍惚。

    他只好别开头:“琵琶弹得好。”

    “笛子吹得好。”

    “练了多少年?”

    “十年。”

    路拾萤起身:“走吧,送崔莺莺回家。”

    夜深,路上车不多。路拾萤开得也不快,夏风徐徐,带着江河潮湿气,吹得宋敬原微微闭眼。两人难得没说话,一路沉默到了庙儿街蓬山路门口。这回三只鸽子都在家,大咕最胖,站在石桌上歪头看路拾萤。

    宋敬原礼数周全,就算看路拾萤不顺眼,推门时还是说:“谢谢你送。”忽地想起什么:“照片给我。”

    “什么照片?”

    宋敬原一副“你休想浑水摸鱼”的表情:“拍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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