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6(1/1)

    “可是他们俩……”这俩孩子不是你想的那么好带。

    “哦,”白野川看出他的担忧,“你师父我都带大了,还怕他们俩不成?”

    苏柏延没话说了。

    宋敬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迫流浪,又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叔白野川带回了家。

    连带着被拎走的还有路拾萤——因为喻寰对江都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也没有任何要回来的意思。

    一开始,暂居他人屋檐下,宋敬原百般不适,蓬山路和宋山的事情又如有千斤重压在他心头,便成天黑着脸独来独往。白野川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三天,三天后,意简言赅地抛下一句话:“哭坟就能把祖宗哭回来吗?那我天天上北山哭我妈去。”

    忠言逆耳,宋敬原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终于管白野川喊了第一声“师叔”。

    白野川是干古董行的,具体细节不明,总之是阔气的大老板。家住独栋别墅,有厨师、有司机、有清洁阿姨。

    住在白家,唯一美中不足之处,郊区离二中太远。

    白野川早上去上班,顺带送两个拖油瓶到学校,下午在学校自习到六点,白野川又开着车把人接回来。

    苏柏延请同事朋友一起在火灾现场拾捡了所有疑似残片的物件带回单位,一件件慢慢拼接,看有没有复原的可能性。宋山在医院打了两天吊瓶,一出院,直奔江都博物馆。不知两人有没有聊些别的话题,总之宋山白天以特聘人员的身份进入江博工作,晚上就在苏柏延家住下。

    关于火灾的事情,宋山不曾和宋敬原多言。似是察觉到了徒弟的不对劲,宋山刻意回避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宋敬原常常想:他的眼睛还好吗?病情……有没有加重?

    而白野川这边却从未停止过对纵火案的调查。他顺藤摸瓜揪出真正的买凶者后,自己拿着车钥匙出门了。第二天吴父就被逮捕,据说逮捕时,小指头少了一根,但他死也不说是谁干的。

    宋敬原得知真相后给宋山打去了第一个电话。

    电流的滋滋声在耳边流动,他似乎能听到宋山的呼吸。他无法开口,心里觉得愧疚。

    宋山叹了口气:“我要是真的怪你,我也就不配做你师父了。敬原,他是疯狗,疯狗没拴绳,咬了你一口,难道是走路的人的错吗?”

    宋敬原说:“可我不该走那条路。”

    宋山说:“你走不走那条路,它都会闻着味找过来,你不明白吗?”

    于是宋敬原后知后觉意识到,他长大成人的第一课,叫作“人心若此,世无可避”。

    地球离了谁都会正常自转,日子也就这样照常过下去了。

    白天上课考试,回家写作业复习。还有余力,宋敬原练琴作画,路拾萤练字刻章。

    白野川偶尔飘进门来检查功课,指点学生的方式却和宋山截然不同:宋山只让你一遍遍练,练得多了,自己觉出不对,从此不会再犯。而白野川会径直拿过笔,在旁边做一个标准示范。

    宋敬原抗议过,说字无绝对,凭什么你的就是更好?

    白野川笑眯眯地“嗯”一声,问:“那你觉得你我谁的更好?”

    宋敬原只能承认他的更好,然后忿忿不平地一遍遍模仿。

    白野川不提他与宋山的往事,宋敬原也不问。

    他逐渐摸清白野川一切性情癖好,却说不准这个人的来龙去脉。直到月考结束后,宋敬原带着全班第五的试卷来找白野川签名——明晁已经习惯了他和路拾萤的“监护人”一次一变——白野川在分数旁龙飞凤舞签下名字,随口问:“你成绩挺好,想考什么大学?”

    宋敬原说:“不考。我就在我师父身边,哪儿也不去。”

    白野川说:“哦,你师父的意思?”

    宋敬原摇头:“我自己的意思。”

    白野川笑笑:“是吗?”

    他签完语文,又去签数学。

    沉默中不再追问,宋敬原的视线就四下乱转。忽然,他在墙上瞥到一副画,这画画的是一棵银杏树,树下黄叶漫漫,两只胖鼓鼓的白鸽正在叶中琢食,远处是几道老北京胡同,自行车歪歪斜斜靠在墙上。

    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印:川随山停。

    和宋山的那枚“山止川行”显然是对印。

    宋敬原心下好奇得痒痒:“师叔。”

    白野川知道这小兔崽子一喊师叔就没好事:“干嘛?”

    宋敬原问:“你和我师父……”

    然后等着白野川接下半句。

    白野川抬眼,十分慈爱地看着他:“想知道啊?”

    宋敬原点头。

    白野川随手一指:“去,下楼把碗洗了。”

    这周清洁阿姨家里有事没来上班,白家里外的卫生全靠自觉。

    宋敬原怒不可遏,但寄人篱下,只好忍气吞声地滚去洗碗。再上楼,就差拿刀戳着白野川脖子:“快,现在就说。”

    白野川思虑良久,才同他娓娓道来。

    那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世纪末的老北京,如垂垂老矣的名门贵妇,寒霜中维护最后的风姿。宋山不算孤儿,但他那个一年改嫁五次的妈对他也算不上好。于是六岁这年,宋山深思熟虑一夜,收拾好那一丁点的行李,决定一个人流浪街头。

    小孩儿不知盗贼多,买芝麻饼时,口袋里一叠毛票被人偷走了。可芝麻饼他已率先咬了一口,老板就不放人走,非要得到那两个钢镚。

    白野川恰巧路过,两个钢镚,就把人捡回家了。他长宋山七岁有余,背着父母饲养了小崽子三天,决意要给自己添个师弟。他教宋山书画七天,七天就能入门,领到父亲门前一看,一碗拜师茶、三个响头,这就算是有了家。

    白父善书画,可是不想把一身本事传给异姓。他到底防备这个便宜徒弟,只教他作伪。这是老一辈留下来的法子:学作伪的徒弟,先教他们书画基础,会了,再根据各人的作品寻找风格相似的有名画家。之后,让学徒只研究这一名画家的作品,譬如善唐伯虎,就只画唐伯虎,善董其昌,就只画董其昌,时间长了,能有九分相似。这时,再根据画家的生平事迹,选择立意入画,出来的东西,骗骗外行不在话下。

    宋山十岁那一年,临了一副赵子昂。七八分相似,白父拿去文玩街真假混卖,骗了许多人。此时有人路过,驻足观望许久,指着宋山这副伪画说:“多少钱?”当时负责看摊的弟子见他衣衫褴褛,十分不屑地说:你买得起吗?不料对方捋胡一笑:“一幅假画,我还买不起?”

    这人便是张寂俜,北京城里的上品仿作,十张有六张出自他之手。

    他到了白家,见到宋山,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却和肚口白家谈下生意,从此将所有伪作交于白家代为出售。

    他看宋山那一眼,宋山不懂,白野川却懂了。第二天,领着宋山上门请教。

    张寂俜叫他二人随手写字作画,看了便说:你们两人,宋山偏灵,白野川偏工。你俩人在白家所学内容,恰巧应该换一换。

    原来张寂俜不仅善作伪,书画更是有祖上的家传。于是白野川想也没想,按着宋山的头在地上一磕,就此拜张寂俜为师。宋山和他学书画篆刻,白野川和他学作伪。

    回家的路上,他勾着宋山的手,轻声说:“我爹待你不好,几个师兄弟还欺负你,我都知道,你有什么委屈的,和师哥说。师哥现在不能保护你,可总有一天,等我自立门户,我会问你周全。”

    从此成了张寂俜门下的师兄弟。

    宋敬原问:“那你们为什么分开了呢?”

    白野川说:“阴差阳错。”

    宋敬原问:“怎么说?”

    白野川沉默片刻:“张寂俜有一副伪作,极其精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这幅画一再转手,不知怎的,竟到了某个官员手里。出手送礼时,被人认出是他的伪作,大失脸面,要找人追究。顺藤摸瓜找到白家,我父亲想也没想,就把师父推出去了。”

    “带人乱棍杀死张寂俜的,是我亲生的弟弟。”

    33 同眠

    ◎一秒秒,一夜。◎

    “这件事情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宋山,也没有回过白家。师父的后事是他一手处理的,他不准我去师父坟前祭拜,所以到现在我也未曾去过。”

    宋敬原有些犹豫:“可是……这并不是您的错。您也表明了态度,师父为什么还不原谅您?”

    “他不原谅我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我没有一心研究我师父的作伪工夫,没把他老人家教给我的东西传下去。”

    原来张寂俜祖上也曾是书香世家,子弟皆工于诗文书画,才情四溢。可是时过境迁,动荡不安的年代中,家族死死散散,眼看楼起,眼看楼塌。

    张寂俜是在兄长以死为代价的保护下才捡回一条小命,为此还弄瞎了一只眼睛。他落魄后,百般生计求活路。直到开放以后,又干起了老营生。他曾经这样和白野川宋山师兄弟二人说:你们学的东西,是千百年来我的祖辈用血肉保下来的,是我一家代代的传承……要是有心,别让它断了户。

    宋山把这句话记住了。

    于是张寂俜去世后,他收拾好包裹,与白家一刀两断,只问白野川,师哥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白野川说不。他要出国留学,学营销管理,回来继承家产,开一家古董行。

    宋山不能理解他怎么还能认贼作父,也不明白他怎么狠心断了师父的传承。两人爆发剧烈争吵,于是割袍断义,不再管白野川叫师兄。

    宋敬原问:“那……您又为什么非要开古董行呢?也没见您和白家有来往。”

    白野川早已自立门户,而曾经“肚口白”的风华也消失在岁月长河之中。

    白野川说:“还想听?”

    宋敬原点头。

    白野川说:“三十个碗。”

    宋敬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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