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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笛昭声音低哑:“怎么样?”“已经葬了大半,”颜方毓答,“你们这些孩子都很不错。”

    笛昭勉强笑了一下。

    颜方毓:“我师弟呢?”

    “他……”笛昭有些迟疑,“他元婴碎了。”

    这其实是句废话,当时高空之上,他们谁都能看见薛羽元婴自灵府而出,湮灭在翻手星河上。

    大陆修士与无尽海的修法不同,是先凝元婴再衍出神识。

    因为它不需要依附于肉|体那部分的神识意识,笛昕因此而活了下来,变成傻子。

    而薛羽的元婴尽碎,便真正只剩下一具醒不来的空壳。

    颜方毓早已过了元婴境,自然比笛昭更懂这个道理,却还是忍不住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笛昭沉吟一会儿:“有件事情,虽然现在说起应已没什么用,但……”

    颜方毓:“快说!”

    “小昕之前说那只雪豹身上只有半缕残魂,因此修不出灵智。”

    “……所以?”

    笛昭点了点头:“残缺部分是在你师弟身上。”

    薛羽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正确的担忧,就是以防自己暴露离笛昕远了点。

    若笛昕诊断雪豹时顺手也去诊断诊断薛羽,那他的马甲当时就掉了。

    岑殊有意不说,一般人谁又能想到一个筑基期的小废物能练出个身外化身呢?

    更何况他俩最开始共存的时候,一人一兽还都是练气期。

    颜方毓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这才开口道:“……我师尊知道吗?”

    “我自然也与他说了。”

    只是笛昭总觉得那面容冷肃的仙长似乎对这消息并不意外,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吧。

    “怪不得那小东西也一直昏迷不醒……”颜方毓脸色难看,“我还以为是被余波冲昏了。”

    笛昭没有接话。

    实际上她还有许多话想问,那种混杂着责任和母爱的光辉让笛昭没法忽略那师徒俩折扇后的吻,和少年人坠下前那句离经叛道的话。

    可再多的话,在一句“人都死了”面前也都该噤声了。

    风很轻,一时间只有“沙沙”的挖土声,无尽海弟子极力压制的低低呜咽声让人听了分外凄凉。

    沉默是能杀人的,就连两个大人都有些受不了。

    “我去看看师尊。”颜方毓合上早已没墨的扇子落荒而逃。

    笛昭将那朵花捡起来,别在弟弟衣襟上,接着也去帮忙挖土。

    挖着挖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弟子突然丢了铲子扑进笛昭怀里。

    她伤口已经愈合,没有包扎下半张脸,边哭边问道:“领宫,他们真的回不来了吗?”

    所有无尽海的外门弟子都体验了一把被它控制的感觉,一些天赋优秀的敏锐弟子并没有失去全部意识,甚至在那期间获得了类似被它融合的共感。

    那种感觉太奇特了,就好像自己被汇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中,在无法控制的随波逐流中却能同时察觉这条河流有多么广阔。

    这个小弟子就是天赋敏锐的那部分,她在河流中能感受到那些尸骨被他们埋进泥土中的师兄师姐们,在同她说话、与她共行。

    笛昭轻轻拍着师妹的脊背,坚定说道:“是的,他们回不来了。”

    当那些意识向它汇入,思维共享,它——或者说他们,便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个体。

    在完成永生的那刻,他们便已经奔向了死亡。

    抛却肉|体、精神永存,对于无尽海修炼神识的修士来说似乎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宏愿。

    但当那几位无尽海内门老祖想出这样的奇招时,便代表着他们永生的路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小弟子们纷纷放下铲子围了过来,聚在笛昭身边小声哭泣。

    兄姊长辞,圣山不再。

    人生中唯一的目标没有了,明天要做什么、后天要做什么、以后要做什么?他们一时间非常迷茫。

    “圣启没有了,怎么办啊……”

    他们中有的人还太小了,弄不懂那些隐秘的阴谋,只能理解他们眼前的问题。

    无尽海的弟子们太依赖圣启了,就如同颜方毓的事无不可算一样,小弟子们什么事儿都喜欢问问圣启。

    他们不懂得圣启的博学多知是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上,只知道圣启无所不知。

    笛昭是唯一一个不能哭的,即使她比所有人都痛苦。

    如果圣山上的它是个刽子手,那么她就是那柄斩首刀。

    笛昭不敢回忆无数师弟师妹攀登圣阶时的背影,她明明是在目送他们像死亡走去。

    “……我来教你们。”笛昭把血和泪都吞进肚子,把肩上的责任扛起来,“以后无尽海没有圣山、没有圣启,只有领宫。”

    -

    薛羽穿越前是一家杂志社的版工。

    现在纸媒日渐式微,同行纷纷倒闭不干,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破工作。

    杂志社里加上他只有四个人——哦,还有一只吉祥物,是他老大养的猫。

    小东西光吃不干活,整天就在几根独苗员工的膝盖上流连,瘫着肚皮撒娇。

    因为人少,职位安排就比较自由。

    比如说薛羽作为版工,偶尔还要兼职当美工、编辑、校对之类的活儿,拿一份工资,做多份工作,就非常符合资本主义的剥削。

    但薛羽是个很佛系的人,吃饱就行,不追求别的。

    虽然他从没在任何书店报亭里见过他家杂志社的巨作,但只要工资还能发出来,他就没想着要走。

    薛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走。

    大概就根本没这个意识。

    他们杂志社人虽然少,但工作地点特别大,据说预备着以后人员扩招,但有小道消息说搞这么大根本就是为了老大的猫儿子跑得舒畅。

    因此他们办公室宽阔得能跑马,三张“U”型办公桌各据一隅谁也不挨着谁,老大隔在小单间。

    这大早上上班,偌大办公室里只有行政一个人在,他一抬头把薛羽吓了个踉跄。

    行政在电脑屏幕上方把眉毛一挑:“怎么,进门捡钱啊?”

    薛羽:“二二、二、二……”

    不怪他结巴,实在是看惯了满世界的无脸人,突然出现一张有脸的——还是他二师兄的脸!

    这梦着实有点荒唐了。

    话说回来——行政以前长什么样来着?

    “二、二百块,地上有。”薛羽赶紧挽尊,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钱在行政面前晃了一下。

    “卧槽!”行政骂了一声,“我进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今天转的这个锦鲤不灵。”

    趁对方转锦鲤的时候,薛羽灰溜溜回到自己工位上。

    许久未见,这地方熟悉又陌生,薛羽借助隔板掩映偷偷打量不远处的行政。

    短头发的颜方毓看起来也挺和谐,只是额间那块宝石护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脖子上挂的项链。

    薛羽越瞅越迷茫,就好像他家行政本来就该是长成这个样子的。

    怎么会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第一次见到颜方毓就该认出来了。

    “封哥又迟到了。”

    颜方毓冷不丁侧了侧头,正好跟薛羽偷窥的眼睛撞上,“你猜他十点之前能来吗?”

    薛羽被抓了个正着,磕磕巴巴“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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