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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致远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衣容还没来得及整理,随便得很,他叫了一声之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轻轻地挠了一下耳后。

    “干什么?” 徐镇平从上往下扫了他一眼,说道,“你试不出冷热来吗?回去穿衣服。”

    “哦,一会就去,” 徐致远不敢直视他,就一直斜眼盯着车轮看,说道,“那个…… 你早点回来。”

    徐镇平沉默半天,见徐致远不继续说话了,淡淡地 “哦” 了一声。可待他转身时又听见徐致远喊了声爹,然后令他猝不及防地,徐致远抱住了他。

    徐镇平无处安放地双手虚浮在半空中,不知所措,还没反应过来去搂住,徐致远就匆匆抱完了。

    “……” 李安荣懵了一瞬,在这父子俩之间来回看,赶紧抬头找天上从西边出来的太阳,找了一通才想起来今天下雪,没太阳。

    徐致远的薄衣上沾了父亲身上的雪,还是没有去直视徐镇平的眼睛,他蹭了一下鼻子,竟是哑口无言了,良久,他缓解尴尬地说道:“你…… 你别误会,小叔让我这么做的。”

    徐镇平神色复杂,远远望了俞尧一眼,声音被尊严过滤了一遍又一遍,才不掺杂任何情绪,千言万语还是落到了一个 “哦” 字上面。

    徐致远回屋了,听见车子启动又远走的声音,从桌子上捞了一杯茶喝。徐致远为了让尴尬不至于把身体冻僵,起身去热了一壶水,发现徐太太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回来时,听见俞尧翻了一页报纸,拆台道:“我可没教你抱镇平。”

    “…… 不管怎样,” 徐致远咳了一声,道,“我做到了,你欠我的早晚两声哥哥可别赖账。”

    俞尧一笑,温声说道:“我若是赖了,你又怎样。”

    徐致远:“?”

    正好裴林晚吃完了早餐乖乖地跑过来到俞尧身边看书,俞尧便开始若无其事地教她认字,此境登时变得其乐融融。

    受骗者徐致远磨着牙齿:“小叔叔,你变坏了。”

    行骗者俞尧充耳不闻,继续给裴林晚讲着成语释义。

    忽然,徐致远凑到他的颈侧,轻声道:“你耍赖我就来硬的,尧儿,你可得想好了,还有孩子在这儿呢。”

    俞尧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回首皱眉看着他。

    “你耳朵红了,” 徐致远心心念念一晚上的终于得到了验证,“昨天晚上也是。”

    “……”

    徐太太喊他上楼去上课,不能让岳老等着他。

    徐致远于是离开了沙发,朝向他探来好奇目光的裴林晚一笑,应答了声 “来了”。

    “不叫哥哥也可以,你也得答应我件事,” 徐致远走之前说道,“小叔叔,我们年前去看场电影吧。”

    俞尧抚了被徐致远呼上热气的地方,看了他一眼,语气溺在了一捧无奈之中,生气道:“…… 小混蛋。”

    没有否认,徐致远便当他同意了。于是他露齿一笑,吹着口哨上课去了。

    第27章 读书

    冬天适合读书,岳老说。

    他警告徐致远,如果他觉得不清醒了,就把头伸到窗外去,让寒风鞭打一通。他必须保证面对书本时,精神比任何时候都要饱满。

    徐致远对他的理论不以为然,咬着毛笔杆的头,偷偷瞄了一眼岳老,发现他正在红泥火炉上烤花生。

    他把胳膊盘在胸前,用牙齿咬着笔在纸上歪斜地糊弄了几道。

    岳老叫道:“徐致远。”

    他以为自己偷懒被发现了,把笔从嘴里取下来,临时补救,说道:“咳…… 学生在。”

    岳老却忽然声音低沉,据徐致远的经验来看,这一般是说大事的前奏,果不其然,岳老道:“你因何而读书。”

    徐致远实话实说道:“为了让我爹妈高兴。”

    岳老叹了重重的气,仿佛要把沉积在肺里许多岁月的灰烬给叹出来,他说道:“我曾经辗转多地,也去过许多大学,教过许多学生……”

    徐致远猜他下一句是 “曾未见过你这种胸无大志之人”,但是这次岳老并没有如他所愿,而是在长久沉默之后,说道:“你父亲年轻时曾经听过我的课。我印象深刻,因为那是我来到南方的第一年,独在异乡为异客,水土难服,却在第一堂课上,从一个旁听生的话声中听到了我熟悉的北方口音。”

    徐致远听故事时比背书写字可要专注多了,小心问道:“是我爹吗?”

    “是。” 岳老说,“徐镇平给人初印象便是严谨、沉着,思考逻辑清晰,我以为他是个可塑之才。正巧,那堂课上我问了每个学生这样的问题,你们因何读书?”

    “他们挨个站起来,说得慷慨激昂,天马行空。救国图强的,光宗耀祖的都有。但到徐镇平时,他说我不知道。只这四个字,就坐下了。”

    徐致远心想着,不愧是我老子。

    “我很不解,我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如果连坐在这里的目的都没有,那你方才听的两个小时就全属浪费时间了。”

    “他不说话…… 他平常也是不爱说话。”

    花生烤好了,岳老抓了一把放到了徐致远惨不忍睹的功课纸上,不带一点犹豫地,仿佛在告诉他:你写的这些垃圾只有当垫板的用处了。

    徐致远有自知之明得很,毫不生气,顺便又抽出来一张练习纸来当花生皮的垫纸,竟围着火炉跟岳老吃起零嘴来了。

    “后来也是因为地域缘分,我们走近了,相处久了之后我问他为什么在

    第一节 课上要那么说。徐镇平告诉我了很多东西。”

    “他说小时候爹妈叫他读书,是为了长大做官,这样就不必再受乡绅地主的欺负。后来,父母死了,他自己劫枪造反报了仇,手下便告诉他当文盲土匪没有出路,趁着年轻去读书,路走得更平坦。那时正巧,他因事迹被北城区的高官赏识,年少时被送去高等军校念书,认识了游学那里的李安荣,后来……”

    “后来他读书就是为了我妈,辗转一番之后随着李安荣同志南下求学,为了能’门当户对‘。” 徐致远一边嗑着花生,一边搭腔道。

    岳老冷眼斜视他,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居然有这么多和同龄人相比算得上是传奇的经历。”

    “他说他到现在并不知道自己读书是为了什么,因为没有人再’告诉他‘了。”

    “我说,你得自己告诉自己了。”

    徐致远一直咔嚓咔嚓着,就没停下嘴过,知道他是在借徐镇平来告诫自己,既然自己不吃亏,还能白嫖来故事听,也就欣然受着了。

    “我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他说,和安荣在淮市安家,做一个好丈夫…… 好父亲。”

    徐致远那边清脆的剥壳声停了一下。

    “那假如你个人的生活幸福圆满了,在某天安定的茶余饭后,看见子孙绕膝时,心里不会再想些什么了吗?”

    “他沉静许久,不出我所料,他说,会。”

    徐致远忍不住出口发问:“是什么?”

    岳老捋了捋胡子。

    …… 徐镇平迷惘着兜兜转转,经人三言两语的指引,还是挑着灯回头,走回到了朦胧深处最初的童年,那个他每天望着青天白日期待着的美好又单纯的愿望,里面影影绰绰地印着他爹娘的影子。

    “我想让家乡人们不要吃苦。” 徐镇平对岳磊说,“村口卖鸡鸭的瘸子,田里种春小麦的老妇,都可以是挺胸抬头的人,再也不会被坐轿子的欺负。”

    ……

    徐致远去摸炉子上的花生,但是已经没了,结果被烫到了手指,这才一下清醒过来。

    岳老没有再说下去,嘲他笨手笨脚,双手一扑灰,一捋胡子说道:“行了,吃饱就去写字。”

    徐致远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来啊了一声,说道:“…… 我刚才写完了。”

    “在哪?”

    徐致远看着炉子里被岳老同花生壳一起顺手扔进火里的垫纸,张了半天嘴,说道:“…… 现在没了。”

    “哼,只会嘴上将军,” 岳老说,“我这次看着你,重新念,重新写。”

    徐致远只好叹声气,继续回到桌子上叼笔了。

    ……

    不知道为何,他后来再也没顶撞过岳老,因为看见他的毛笔胡时脑子里就回荡起沉郁的一句 “你因何而读书”。

    他哑口无言,答不上来,总觉得它的难度可与那哲学与艺术媲美,是个消耗年岁的问题,于是他只好闭上嘴巴,自惭形秽了。

    此后许多天徐致远都跟着岳老念圣贤书,有时候裴林晚会来凑热闹,而岳老 “有教无类”,大崽小崽都能一起啰嗦着。

    有一天,偷懒溜出来的徐致远见到了夏恩和吴桐秋,他们到徐家里来拜访俞老师。徐致远只跟吴桐秋遥遥对上一眼,本想过去听他们之间谈了什么东西,但被岳老抓个正着,拎回去抄《菜根谭》了。

    不过他总算在吴桐秋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只见她抱着俞尧的脖子哽咽了一通。徐致远稍稍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看样子应该是被小叔叔说服了。

    冬天的白天短,加之被学习充实着,时间便过得飞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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