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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已是最后一日。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山,捱过了戌时。宁长渊一下蹦跶起来,只是得意忘形过了头,早就跪得麻木的双腿又给他拖着摔了回去。他坐在地上,伸手就去掀裤腿,他动作惯来没轻没重,皮肉撕裂声传来,疼的他嘶了几口热气。

    玄思放下手中红伞,俯下身去制住他的动作,而后自己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腿。膝盖处一片模糊血肉撞入眼中,他的瞳孔剧缩一下,而后迅速敛去眼底情绪,从怀中摸出药瓶为他涂抹伤口。

    宁长渊看着玄思轻柔专注的动作,轻声道:“阿泽,你真好。”

    玄思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半晌之后方才闷声道:“玉镜非你打碎,你本不用受罚。”

    宁长渊瞥见他眼底神色,知道他心里自责,所以这七日间他每日都会来此给自己打伞。

    那日灵光阁中乃是玄思无意打碎玉镜,道华真人追问起来的时候他主动站出来顶包。他平日里便犯错诸多,道华真人未有疑议,大手一挥将他抽了一顿,又来这玉池林中罚跪七日。

    事后玄思追问起来,他解释的云淡风轻,道华真人不论亲疏,不近人情,就算换了玄思恐怕也不会手下留情。反正他挨打已成了习惯,要玄思不必挂在心上。

    然而实际上,他却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昆仑山口初遇至今已有半年,这半年间他们二人同吃同住,一起修炼,任谁见了都要说上一句感情甚笃。可宁长渊不傻也不笨,他感觉得到眼前这个少年,对他的纠缠并非表现出任何反感并非因为所谓的情谊,只是被他一直恪守的礼教要求。他总要用些手段想些办法,才能真正破开这人的心防。

    在玄思主动提出要带他去家中做客时,宁长渊知道,他用对方法了。

    处理好伤口,宁长渊就地歇了一会儿,待双腿恢复了知觉。他立起身,一把拉过玄思拔腿就跑。玄思虽不明所以却也任由他牵着跑,只是忧心他的伤口,还劝他跑慢一些。

    两炷香后,宁长渊带着玄思停在道华房门口。

    玄思瞥见他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道华最爱走南闯北,仙友广布天下。半月前南山的不老松人送来几坛琼浆玉露,就藏在道华房中的酒窖里。

    他这挨罚刚结束,又想惹事。

    玄思厉声喝止道:“回去。”

    宁长渊不以为意,伸手推了门自顾自走进去,边走还边振振有词道:“玄夫人做的小菜自然当有美酒来配。”

    玄思赶忙进去拦他,二人正争执之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听声音虽然还有些远,可眼下要跑却是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宁长渊推着玄思躲进藏酒的密道里,密道稍显狭窄,平日仅余一人通过。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挤在里头,胸膛贴着胸膛,半寸可移动的空间都无。他们二人小心翼翼秉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而后,他们听见一阵推门的声音。

    是道华真人与启明真人回来了。

    他们二人本在谈笑,可不知说到了什么,原本的笑声戛然而止。而后,宁长渊听见启明真人语重心长道:“你对那孩子未免太严厉了些。即便他是宁舟之子,可是宁舟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既然你肯将这孩子领回来,就应该待他好些。他虽心性有些顽劣,可心底里却还是敬仰你这个做师父的。”

    道华真人闻言冷哼一声:“他若是知道敬仰二字怎么写,怎会是如此秉性,我看他与他爹一副德行,离经叛道,顽劣不化。若不严加约束惩处,再这样下去,只怕终有一日他会与那个罄竹难书的爹一样走上歧途!”

    道华真人言之凿凿,字字句句戳进宁长渊心口里,像是下一秒他就要丧心病狂,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了。

    启明真人沉默片刻,深深叹一口气道:“阿华,这些年来,你恨得究竟是宁舟所犯下的桩桩糊涂事。还是放不下当年他娶了紫郡,却还与素晓师妹纠缠不清,最后连累素晓至死。我知道,你与素晓师兄妹情深,你恨宁舟在情理之中。可是,宁长渊也是素晓师妹的亲生骨肉。且不提素晓,当初她将那孩子托付给你……”

    一声暴怒打断了启明真人的话,道华临门一脚,手掌紧握成拳砸的门框摇摇作响。

    “紫郡含辛茹苦将那孩子抚养长大......”

    “也是紫郡杀了宁舟与素晓!”

    启明真人看着神色痛苦的道华真人,话头一顿,未说完的话尽数哽在了喉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道华真人嗫喏着嘴唇,像是在提醒自己:“是紫郡杀了宁舟与素晓,是紫郡杀了宁舟与素晓......”

    “阿华。”

    房门哐当一下被踹开,前后两阵脚步声远去,门扉再度被阖上。

    过了许久,玄思尚未从那番对话中回过神来,直到什么东西滴在他的手腕,冰冰凉的。他抬头看去,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宁长渊已是泪流满面。他怔怔倚在墙上,目光空洞,面如死灰。若非密道狭窄,二人紧紧相贴,他恐怕能就势滑落在地。

    宁长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房的,待他走出好远,已是长夜漫漫,星辰当空。昆仑山脉挺拔,山巅终年积雪浅雾飘飘,一入夜,夜风就凉的惊人。

    他无知无觉地走着,任由冷风吹彻,明明身体已是冰凉一片,可不知是否是心底寒意更甚之故,他竟半点也感受不到严寒。

    玄思不执一言只静默陪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走着,二人走过一阶又一阶的石阶,踏过一寸又一寸的崎岖山道,将从前没走过的路都走过了一遍。也不知是走了多久,久到玄思的腿脚都有些酸痛。他小心翼翼地去看宁长渊的神色,见他仍是一副深陷打击呆若木鸡的模样,默默捏了捏衣角,终究维系了这份无言的沉默。

    行至一片草野,宁长渊拖着麻木的肢体踩进一处水洼之中。他突然停住脚步,低下头去看见水洼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一张应当麻木无觉,实际上却无法掩饰痛楚与崩裂的脸。

    他探出手掌,泄愤般将水里的面容打散。一阵搅弄之后,他脱力般地跪倒在水坑里。玄思一把将他从水坑了拽了出来,二人跪在一处。宁长渊抬起双眼看向玄思,那一刹他看似平静的伪装通通被打破,他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将脸埋在紫衣少年胸口恸哭出声。

    玄思伸手去,用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着他。

    骤然之间,风声停歇,只有月光静静落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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