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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人手不够,瞿宁在厨房给厨娘打下手,她打碎了一点蛋黄泥,打算待会喂给瞿安。
当晚,瞿府内广聚来客,瞿老爷抱着刚满百岁的瞿安抓周,瞿安伸手握住一把剑,乐的瞿老爷笑弯了眼。
“恭喜瞿老爷贺喜瞿老爷,小少爷天生便是要求仙问道的命啊!”
“小少爷天资聪颖,必定能成大器啊!”
瞿家长女瞿宁立在一侧,无人问津。
酒足饭饱后,瞿老爷吩咐侍女把瞿安抱回去,瞿宁想跟着一起回房。
瞿老爷从杯盏中抽身而出,于长廊中喊住瞿宁:“宁儿。”
自打瞿宁出生,他便对他们母子鲜少过问,如今喊出这两个字,还有些不自在的生疏。
瞿宁心中喜欢父亲,可是长时间的隔阂使她对瞿老爷又敬又怕,她深深鞠了一躬,小小的手紧张的攥在一起。儿时他与下人的同龄孩子一同玩耍时被瞿老爷看到,责骂她没有规矩,瞿宁生怕瞿老爷嫌弃她不懂礼数。
瞿老爷走到瞿宁跟前蹲下来,摸了摸瞿宁的发顶:“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瞿老爷从怀中摸出一只粉色小蝴蝶样式的夹子,亲手为瞿宁夹住了脸侧一缕落发。
那一刹,宁长渊眼前晃过一段记忆,大约是在瞿宁很小的时候,她视线里的瞿老爷很高大。瞿老爷牵着她的手上街,她抬头看见一个小摊上摆着这种粉色的蝴蝶夹子,立住不肯走了。瞿老爷买下了夹子弯下腰,就像此时此刻一样,为她夹在了头上。
瞿宁心间满足又欣喜,笑弯了眼,比划道:“谢谢爹爹。”
瞿老爷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沉沉目光如暗夜深海埋藏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他突然伸手抱住瞿宁,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口中说道:“好宁儿,爹的好孩子。”
他放开瞿宁,立起身,身形逆着灯笼投下的光,宁长渊只看得到他模糊的身影。
过了许久,瞿老爷道:“去吧。”
瞿宁听了,就要转身欣喜地奔向瞿安房间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身去看着立在阴影里的瞿老爷。踌躇片刻她鼓足了勇气跑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她长得那么瘦那么矮,身量不过到瞿老爷的腰腹,一双小手圈住了他的双腿。她想撒娇,可是却不敢做的太过分,就这么一个拥抱就足够让她心满意足。
而后,她松开手,趁瞿老爷做出什么反应之前,带着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一点点温暖,兴高采烈地逃走了。
宁长渊回头看了一眼,瞿宁跑开时,瞿老爷的手微微向前伸了伸伸进光亮之中。过了半晌,他默默收回了手,连同他高大的身影依旧浸没在阴影中。
宁长渊不自觉想到,那个时刻,作为一个父亲,瞿老爷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当晚瞿宁将粉色蝴蝶夹子握在手心睡得香甜,宁长渊陷入混沌的黑暗中,心中却为瞿宁打着鼓。
半夜的时候,外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半梦半醒间有人敲响瞿宁的房门:“小姐不好了!小少爷发高烧了!”
瞿宁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匆匆套上瞿夫人给的碎花小红袄,手中还捏着那枚蝴蝶夹子跑出了房门。
瞿安屋内瞿夫人哭的伤心,见瞿宁来了,整个人都扑到她身上,哭的几欲肝肠寸断:“宁儿,我的宁儿。”
还是瞿老爷将失控的瞿夫人从瞿宁身上拉开,瞿宁着急地想去看弟弟,可是瞿老爷一直挡着,他冲侍女伸出手,提灯的侍女道:“老爷,还是我去找大夫吧,小姐她——”
瞿老爷打断道:“胡闹!你走了,谁照顾安儿!”
瞿老爷夺过灯,将提灯塞到瞿宁手中,对她道:“你知道李大夫家在哪儿吧,宁儿,现在你弟弟只能靠你了。”
他的声音威严板正,听得宁长渊足底生寒。因为他看见,瞿老爷塞给瞿宁的正是掌上灯。
他要瞿宁在这阴气最盛的时间点出门,就是要瞿宁被百鬼缠身,啃噬而死。
瞿宁比划道:“爹,你放心,我一定把大夫带来给弟弟治病!”
她踮了踮脚尖想看看瞿安,却因身量太矮,只看见被子一角。
瞿宁傻乎乎的提着掌上灯往外跑,宁长渊急的恨不得拦在她身前。
瞿宁是从瞿府后门的巷道里出去的,最近的一家医馆便是这条长街上的李大夫家。
瞿宁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雾气弥漫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跑,终于跑到了李大夫家门口,她拍了拍门,无人回应,再拍几下,屋内还是没有任何响应。
瞿宁只能跑去下一家医馆,下一家医馆在隔壁一条街道上。
街面上静的厉害,只有月光洒洒。
宁长渊心中奇怪,怎会连个打更的也没有?
他后知后觉,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也叫鬼节。
除去阴虚之日,一年一度鬼节阴气最重,寻常人根本不敢在这一晚出门。
瞿宁敲响了第三家医馆的门,仍旧无人应答。可怜她是个哑巴,根本不能开口说话。
这一晚,好似所有人都陷入梦魇。偌大一个浔阳城,无一人听得见瞿宁的求助。
瞿宁只得继续奔跑,跑的累了也不敢歇。泪如泉涌,汗如雨下。掐两下大腿提提神继续跑。
子时三刻。
中元节,鬼门开。
浔阳城中的雾气浓重成目所能视的乳白色,行走其中如临仙境。
宁长渊清楚这哪里是仙境,这是要人命的鬼狱雾气啊!
瞿宁几乎敲便了每一家医馆,均是大门紧闭毫无回应。她又一路跑回去,跑到李大夫家门口拼命地敲着门。
森森雾气中,恶鬼哀嚎,满身是汗的瞿宁战战兢兢的回过头去,她只瞥见那东西一眼,吓得抬腿就跑。
手中的掌上灯跟着一摇一晃,瞿宁跑回家门前,拼命地拍着门。可是瞿府内,灯光尽暗。
身后那东西就要追来了,瞿宁焦急不已,她不懂为什么没人来给她开门。她只能一下一下奋力拍着门,张口无声。
那一刻,宁长渊听见她心中的呼救,她在喊:爹!娘!救我!我怕!
瞿宁哪里知道。在儿子与女儿之间,瞿家夫妇早已做出选择。
绝望漫遍了全身,此时此刻的宁长渊被瞿宁强烈的情绪影响。浑身因为恐惧与愤怒颤抖不止,咬牙切齿、泪流满面。
在黑暗将瞿宁完全吞噬的一刻,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只被捏碎的粉色蝴蝶夹子。
瞿宁生来无声,走的时候,也没落下半点声音。
宁长渊自黑暗深处醒来时,那股浑身上下被黑暗撕咬吞噬的恐怖感还在。一寸寸皮肤、一根根筋脉,抽筋剥皮般的痛楚。瞿宁该多疼啊。
宁长渊手指冰冷,浑身颤抖不止。
他吃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身处直通瞿府后门的街道上,脚步声响起,宁长渊猛一回头。一个小姑娘正提着灯敲门,她的个子很矮,要踮着脚才能摸到门环。
瞿宁满头大汗,继续跑去下一家。
宁长渊着急追在瞿宁身侧:“瞿宁!别敲了!扔掉手里的灯!”
瞿宁充耳不闻,继续跑到下一家敲门,宁长渊又急又慌,情急之下跑到瞿宁身前想要拦住她,瞿宁径直穿过宁长渊的躯体。
宁长渊茫然片刻,怔怔的看着自己胸口。
过了半晌,瞿府后门前,宁长渊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吼声。
宁长渊回过头去,身后又传来那阵脚步声,应该在瞿府门前的瞿宁突然又回到了长街一头继续奔跑。
一切来往循环,仿佛一个不见底的圆。
耳畔一遍一遍传来瞿宁撕心力竭的呼救声,宁长渊束手无策。
绝望。
比绝望更绝望。
宁长渊冷静下来,在瞿府门前,他弯身捡起那个已经碎掉的粉色蝴蝶夹子。余光一瞥,阶梯之下,黑暗深处,堆砌着许多这样的蝴蝶夹子。
黑暗再度吞噬了瞿宁,透着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吼声之后,又是无休无止的脚步声。
宁长渊抬头看了密不透光的瞿府一眼,翻身越过围墙。
瞿宁再度跑到瞿府门前,疯狂拍打着漆红的门板,黑暗逼近,瞿宁惊恐不已。
这时,门闩一动,瞿宁的心猛地一跳!
门被打开,宁长渊立在门内向她张开双臂,温声道:“瞿宁,回家了。”
瞿宁泪流满面。
她丢下掌上灯,扑进宁长渊怀中。
身后黑暗嘶吼,瞿宁红着眼眶捂着双耳瑟瑟发抖。
宁长渊直面黑暗,无数邪物藏匿其中伺机将他们撕裂啃噬。
宁长渊鼓励瞿宁,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别怕,没什么可怕的。”
是时,那股喧嚣强大的黑暗直冲宁长渊而来,被黑暗穿透身体一刹,四肢百骸好似被烈火燎原,被千万只毒蚁啃咬,疼的他四肢痉挛不止,面色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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