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4(1/1)

    坐回原位,撑着脑袋发了会儿呆,我低声问他:“你还记得……林落长什么样子吗?”

    “白……特白!瘦……瘦的,跟……跟跟个树……树杈子一样,你……你还说,说他是个死娘……娘炮来着。”

    他边说边拿筷子把桌上被压扁的几个肉丸子又拢进了盘子里,作势吹了吹灰便又塞进了嘴里。塞了两三个之后,突然抬脸冲我喊了句:“有……有照……照片儿!”

    “在哪儿?”我猛地就站起了身。

    “跟……跟跟宿,宿舍呢,就……就咱仨……住住的那个!”

    “带我去!”

    我跟着小伍儿又走回了福利院的旧校区。

    他嘴里念念叨叨了一路,刚开始是心疼那几个肉丸子,念着念着便说到了这几年的日子,他自顾自地说,也不管我有没有心情听。

    我确实没心情听,但也没什么心情费劲去打断他。

    他说他本来到了年纪早就应该离开福利院的,可老韩在的时候没顾得上赶他走,他便一直赖着了。

    后来老韩不在了,大家也都搬走了,突然间便没人再记得他这号人物了。他没钱在县城里也找不到住处,就只能偷偷摸摸地继续赖在这里。

    这一路好像走了很久,终于又来到了那个黑洞洞的建筑面前。这次,我没再低头也没再停下脚步。命该如此的,我知道,就算是想躲也躲不掉了。

    宿舍楼的里面看起来比外面还要更加地破败阴森。不知道是哪处漏了洞,楼道里不停地回荡着“呜呜呜呜呜”的风泣声。

    从踏进那扇破旧的木头大门开始,记忆就好像是随着风从那口破洞中翻涌着呼啸而出。

    最先到来的便是尖啸的叫喊声、哭闹声。日日夜夜,永无休止。

    那些声音卷着腐臭的气息,一朝被掀开才发觉其实早已根植在我的骨血中了。

    记得出车祸之后有段时间,我好像还无比天真地期盼着有一天能够回想起它们。

    真是可笑,老天爷这辈子赏给我的最大的怜悯,恐怕只有这段可以将它们掩埋的时光了。

    它们就像是一只只狰狞而又狡猾的巨兽,在温良的岁月里窥伺着我,待到我心甘情愿放下盾甲之时,便从漆黑的洞窟中伸出了锋利的爪牙,迫不及待地要将我一片片扯碎,一口一口地吞噬殆尽。

    一楼大门正对着的墙面上裱了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算是这家福利院里为数不多的装饰品。

    红艳艳的鲜花簇拥着一张张的笑脸。海报上印着几个可爱的大字:

    “我们也是祖国的花朵!”

    这是有一年,市里的领导要来福利院参观,老韩特意跑到隔壁的县城打印了三张。一模一样地,在校门口、教学楼和宿舍都挂上了一张。

    我记得挂海报的那天,走廊里围了很多看热闹的小孩儿,老韩转过脸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道:“明天见到人,记得——哭要哭得声泪俱下,笑要笑得惟妙惟俏!”

    “啊?”一帮屁都没吃全的娃娃们吸溜着鼻子,不明所以地张大了嘴瞅着他。

    老韩扶了扶眼镜,想了想便换了个说法解释道:“就是……就是使劲儿!不管是哭还是笑,都得给我使足了劲儿!”

    他突然转过头盯住了我,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着那么一丁点贼兮兮的光芒:“梁修!到时候看我手势,你给大家起个头儿!”

    结果到了第二天,突然下起了暴雨,整个县城的路都被淹了。领导最终也没来,这海报便被孤零零地留在了这里。

    我站在那海报面前看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便继续朝前迈开了步子。

    走廊两边的墙面上一直都是斑斑驳驳的,到现在了也还是这样。有污渍,有脱落的墙皮,还有时不时便会冒出来的涂鸦。

    二楼楼梯口正对着的那面墙最是惨目忍睹,我抬眼看过去,一下子就找到了角落上那排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

    “林落是个死娘炮!”

    紧跟其后的便是三个血红血红的大字。

    “操你妈!”

    张牙舞爪,气势汹汹,格外醒目,几乎占了这块涂鸦墙的半壁江山。

    这三个字是我写的。

    后来,我还找到了那个写坏话的小孩儿,把他写字的那只手咬进了嘴里,咬得满嘴是血,疼得他满地打滚。

    ——当着林落的面。

    有一年,四楼走廊有一扇窗户上的玻璃碎掉了。到了冬天的时候就开始嗖嗖地往楼栋里灌凉风。

    我记得当时那窗户框子上竖着一排排的小铁棍,花花绿绿的,还结着厚厚的霜。

    “傻子,你看这个!像不像夏天的时候老韩给咱买的冰棍?”

    “你伸舌头,去舔舔!看看是不是甜的?”

    “草!林落你他妈有病吧,叫你舔你就舔?傻逼!粘上了吧!”

    “别拔!不许动!再动一下我他妈抽你啊!小伍儿,赶紧去端碗热水过来!”

    好像打那之后没多久,老韩就找了几块破木板子,将这窗户给钉死了。现在看来又不知是被哪个混球戳了个洞出来,透着寒风,刮得人眼珠子都凉飕飕的。

    我推开了宿舍的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和记忆中的倒是没差太多。

    那时候总觉得宿舍挺大的,翻跟头都能翻几个来回,现在一看,才发现其实还挺小,只能将将摆下三张窄窄的木板床。

    我的那张床靠着窗户,小伍儿的靠着门,林落刚刚好夹在我俩之间。

    春夏秋冬这床板子上都只垫着一个破褥子,人在上面翻个身,都会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

    “林落!你他妈又爬我床上干嘛?”

    “滚下去!死娘炮!”

    “别他妈叫我哥,我不是你哥!你又忘了是不是?你哥他不要你了!他把你扔了!他扇着你嘴巴子叫你滚来着!傻逼!还天天哥哥哥的,有点出息行不行!”

    “嘿!你哭什么呢?你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没人要啊?真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见天儿地哭哭哭哭,这他妈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憋住!你再吸溜一个试试?我真踹你下去了啊!”

    “别拽我手!只能拽衣服!”

    我坐在床边搓了把脸,转头冲站在门口的小伍儿笑了笑,问道:“小伍儿,刚刚那家的红烧狮子头,好不好吃啊?”

    他立刻就拼命地点起了头,还竖起了大拇指说道:“好……好好吃的!”

    “跟那年春节……老韩给咱仨的那个比呢?”

    他咂摸了一下嘴,似是认真地回味了好一会儿,才说:“比……比那个……可可可要好吃……吃多了!老……老韩……那……那玩意儿,忒……忒他妈抠索儿!”

    我掏了掏裤兜,翻出了三张红票子递给了他,“那就帮哥跑一趟,再去买几个回来吧。”

    我垂下头,又接着说:“买二十四个……当初说好的,等我回来了,红烧狮子头,每人都要来八个,你八个,我八个……”

    “还有八个,是要拿去给林落的。”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各位大兄弟都是洗干净脖子来的嘛,哈哈哈~香一个大啵啵吧~

    第60章 梁修(上)(二更)

    我叫梁修。

    出生在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小破县城里。

    我妈算是个读过书的人。我妈的爸爸妈妈和弟弟也都算是读过书的人。

    特别本本分分的一家人。

    我妈这人怎么说呢,好听点叫纯情,其实说白了就是挺傻缺一女的。

    考大学那年,她恋爱了。

    挺俗套的桥段,漂亮清纯的县城女高中生在补习班爱上了一位从大城市里来的学长,让人骗了感情骗了身子还他妈骗出了个大肚子。

    我妈当时差俩月刚刚好还是未成年,我那个亲爹便怂了,信誓旦旦地说回城里跟父母商量一下就回来娶我妈。

    然后,他就不见了。

    不知道是家里不同意还是他自己厌了烦了怕了跑了出国了结婚了让车撞死了掉海里喂泥鳅了还是咋地,总之就是人间蒸发了,再也没出现过。

    眼瞅着我妈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她还死拧着不去堕胎,总觉得她那份爱情定然是不会辜负她的。拖着拖着的结果就是学校最后知道了直接把她开除了。

    后来一直到我出生了,一岁多了,会跑会跳会冲着她喊妈妈了,她才幡然醒悟自己这是给人骗了。

    嗐,还有什么用呢?要不怎么说她傻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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