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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斯言半睁着眼睛,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缩到床另一边去睡了。

    容斯言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下午五点半,睁开眼睛,看到陈岸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看着什么文件。

    他挣扎着要起来。

    陈岸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疾步走过来把他按住:“瞎动什么。”

    “去接着审吕恩慈!”

    “不用着急,你忘了我告诉你,我知道他被冯达旦收买的原因了?”陈岸把桌上的文件拿给他,“我不是在开玩笑。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是让人查去了,纸上就是吕恩慈这八年来的情况统计。”

    容斯言没力气,陈岸给他喂了点水,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你去吕家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吗?吕家的别墅按八年前的市价,价格起码八位数,他一个退休教师,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的儿子儿媳在十几年前的一次沙漠探险中失踪,因为时间太久,法院已经宣告死亡,所以他是一个人把孙女吕子君带大的。吕子君到桐城来之后,也是上的当地最好的学校,平时衣着用度毫不吝惜。

    但是我的消息源查到,吕子君在大概十年前被确诊了恶性肿瘤,治疗价格十分高昂,吕恩慈在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存款都投入进去了。他个性清高自傲,所以一开始谁都没有告诉,也没有向学校同事求助。”

    容斯言模模糊糊有了点印象:“后来好像在学校里举行过募捐?”

    陈岸点头:“是的,募捐数额好像还可以,但是对治疗费用来说估计还是杯水车薪。但是吕恩慈没有要求第二次募捐,可能也是知道这对于治疗费用来说太少太少了。”

    容斯言的思路畅通了:“所以,冯达旦是许诺包揽吕子君治病的费用,让目睹凶杀现场的吕恩慈闭嘴了?”

    “很可能是这样。”

    “这样的话不是很难撬开他的嘴?”容斯言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他为了孙女的安全,肯定不会说实话啊。”

    吕恩慈做了一辈子的刚直教师,却为了孙女打破了一生的做人底线,显然已经是把宝贝孙女放置于自己的生命之上了。

    “是这样,”陈岸轻松道,“所以我把吕子君也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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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吕恩慈的自白

    容斯言瞪着他。

    “干嘛这么看着我,”陈岸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容斯言无言以对,心里隐隐有些忧虑,觉得陈岸的性格比起八年前好像更极端了一点,虽然做事效率确实大大提高,但是树大招风,绝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真的把人绑架来了吧?”

    陈岸一笑:“我告诉她,我是在路边遇见吕老师的,吕老师有些头晕,我就暂时把他安置在附近酒店了。她原本在家写作业,一听,急急忙忙赶来了。”

    两人回到吕恩慈所在的房间。

    吕恩慈没有再被绑在椅子上,而是松松靠坐在床头,右手在输液。

    床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穿着白色长袖线衣和蓝色牛仔长裙,齐肩短发,苍白瘦弱,一双眼睛出奇得大。

    吕子君听见声响,戒备地转过头。

    面前是一个高个黑皮男人和一个矮个白皮男人,黑皮容貌英俊,眉间有股戾气;白皮是个清秀的娃娃脸,面色平淡柔和许多。

    陈岸对吕恩慈笑道:“吕老师休息得还好?”

    吕恩慈微弱地点点头。

    吕子君轻声问爷爷:“怎么会突然在路边头晕呢,您一向血压挺正常的。”

    她是个早熟又聪慧的女孩子,并不轻易相信陈岸的说辞。

    吕恩慈怕吓到她,默认了陈岸的说法:“幸好路上碰见了以前的学生,现在没什么大碍了。”

    听说他们是爷爷以前的学生,吕子君放松了些:“这样啊……”

    吕子君想带爷爷回家,陈岸眼神暗示了一下医生,医生立刻出来打断,说老爷子暂时还是不要移动的好,最好就在这儿躺一晚上,再观察观察情况,明早回家也不迟。

    吕子君:“那我今晚在这里陪着爷爷,我回家去拿一下作业。”

    陈岸“贴心”地安排了一个保镖和她同去,明面上是保护她的安全,实际上是怕她跑了。

    等吕子君离开,房间里恢复了之前的凝重和紧张。

    吕恩慈嘴唇颤动道:“她是我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我不允许你们伤害她。”

    “没有人会伤害她,”陈岸简单道,“只要您配合。”

    成年人之间不需要解释太多,吕子君一出现在房间里,吕恩慈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吕恩慈心里其实是很挣扎的,要说威胁,八年前冯达旦也是这么威胁他的,八年后又来一批人,他怎么知道该相信谁?

    他早就把为人准则、人格底线丢掉了,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可是唯独小孙女,他绝不能再让她置身于危险之中。

    白色皮肤的瘦弱青年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轻声让陈岸出去一会儿,说自己有办法说通他。

    陈岸犹豫片刻,让人把他重新绑上了,似乎是怕他会爆起伤害瘦弱青年。

    等陈岸和一众保镖消失在门口,青年关上门,重新坐回来,看着他道: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我们不是好人,害怕我们和冯达旦一样,是出于居心叵测的目的才接近你。”

    吕恩慈听到他准确地说出了冯达旦的名字,瞳孔震颤了一下。

    “但是你可以放心,我的目的确实不止是找出杀害赵正博的真凶,但是另一个,是为我死去的父亲平冤昭雪。”

    “你父亲?……谁?”

    容斯言一个字一个字道:“郁丹青。”

    吕恩慈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丹青怎么会?”

    他这才注意到,眼前的青年有一双漂亮绝伦的眼睛,和陶韵一样,是罕见的瑞凤眼。

    “是,他死了。八年前为了指证凶手,他被污蔑为恋童癖。为了不牵连我们,自杀了,”

    容斯言声音毫无起伏道,

    “他刚到立藤时就是您带的,您记得吗,第一年中秋节,他给您送了一幅自己写的书法,上面是他一生的座右铭‘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您还夸他笔力刚健,有颜柳之风——后来他做到了,以身殉道,您呢?”

    吕恩慈愣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搬到桐城之后,他把那幅字也一并带过来了,但是每每望见,心中羞愧,根本不敢挂在墙上,所以草草地压在箱底,八年都没有拿出来一次。

    立藤那边的同事也许久没有联系过了,他压根不知道郁丹青的手机号早就销号了。

    最后一句话容斯言原本是不想说的,可是他心中也的确是有怨愤,父亲曾经有多尊重这个清廉刚正的老教师,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他没办法过多指责他,逼迫他一定要站出来指证凶手,可是昨天看到吕恩慈悠闲自得地在沙发上喝茶,他就忍不住心想——如果父亲没死,现在说不定也在某个阳光灿烂的落地窗旁,批改着学生作业或者喝着最爱的冰可乐呢。

    凭什么呢。

    凭什么刚直不阿的人要蒙冤惨死,而与凶手狼狈为奸的人可以福寿延年,高枕无忧呢。

    吕恩慈颤抖着捂住脸,片刻后,指缝间流淌下滚烫的液体。

    泪水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你觉得我很虚伪很卑鄙,是不是?

    可是……你以为这八年来,我过得很舒适自在吗。

    因为医院在桐城,也不想再回忆起从前,我带着子君在这里定居下来。

    无数个夜晚,我在梦里惊醒,梦见的不是子君被杀害,就是那个男孩胸前插着刀,一声一声逼问我,为什么要沉默不语,为什么要包庇凶手。

    梦中他的血溅到我的脸上,变成滚烫的硫酸,把我的脸烫出血泡,把皮肉一点一点融化掉,想烧蜡烛一样,最后只剩骨架。

    失眠症几乎把我吞噬,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我从黑夜清醒到黎明,就怕入睡后被噩梦缠绕。心理医生让我放轻松,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是治不好的,注定要追随我一生的梦魇。

    我的身体迅速萎缩坍塌下来,总是拉着窗帘,害怕有人敲门。长期锻炼的习惯也没有了,我的心脏再也受不起任何大负荷的刺激,我变得和所有老年人一样骨骼脆弱、反应迟钝。

    可是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我的报应。”

    吕恩慈像小孩一样低声呜咽起来,然后变成崩溃大哭。

    容斯言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说不上感动,但也说不出攻击的话来了。

    他可以理解他的苦衷,但他所有的心软都留在了八年前。

    陈岸听到哭声,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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