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永别了睡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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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围坐在桌前一起吃饭,樊瑞仙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咀嚼了咽下去之后说道:“最近的肉价似乎便宜了下来,牛肉每斤一分三厘,猪肉每斤一分八厘,真的是好古怪啊,虽然肉价降下来是一件好事,可是这几年我只看到百物涨价,很少看到有降价的,所以这事怎么掂量怎么觉得心里有些不稳啊。”
天气一天天冷了,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兰生挺直了脊背稳稳地站在窗前,两只手没有习惯性地扶住窗棂。她从小到大生长在北京城,对于大雪已经很习惯了的,每年隆冬的时候,从房间里向外看,都是一片白茫茫的积雪,如今自己与母亲一起住在二楼,从二楼的窗户居高临下望去,看得更远了,虽然不是在一望无际的苍莽高原,然而也颇有一点壮阔的感觉,发挥想象力很能联想到一点“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的意境。
这时楼下姨婆高门大嗓地招呼道:“兰生啊,快点下来吃饭了!”
梅咏雪一听,连忙给打气:“兰生啊,无论如何要挺住啊,看看这连年大旱,天下马上要乱起来了,表面倒是还平静,下面已经是暗潮汹涌,只不过不知道具体哪一天爆发(努尔哈赤李自成是哪年开始的来着?),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天朝也不是一天崩溃的啊,虽然这时代天灾人祸寿命短,你看看富安,三十六岁就死了,你今年也十五岁了,可是咱们得往人生七十古来稀的方向努力啊,如果哪天真的乱起来,你一双放开了的脚,手里再拿上一根短棒,腰间别一把匕首,纵然遇到了个把歹人,也能支撑一阵啊。”
樊瑞仙叹息道:“今年冬天雪下得这样厚,穷人愈发的难过了,若是身上衣衫单薄,不知要怎样过去。”
也不知是这猪脚真的有用还是怎样,不过每一次吃过之后,兰生的确感觉到全身上下都暖烘烘的,足部的血液都仿佛流淌得快了,好像连原本已经闭塞的经脉都通开了一样。
然而在这种年代,睡觉时居然还要穿鞋,当年给辛月仪清洗睡鞋的时候,梅咏雪简直一万个吐槽,这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全天候束缚,那种驯化的气息极其地浓烈,后世那些密室调教系小说漫画全都是有所本的,在古代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
樊瑞仙又要晕了,心道咏雪啊,你这是典型的政治谶纬,若是传了出去,定要问你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姨婆乐呵呵地说:“快来,兰生,冬笋焖猪脚呢,多吃一点,以形补形的。”
兰生清脆地答应了一声,迈步腾腾腾赶了下来,只见桌面上已经摆了几盘菜,正中央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烧猪脚。
宋阿婆笑道:“这丫头,自从放了脚,一颗心就野了,放心,有你出去的时候,正月十五那天女人们都可以出去看灯呢。”
放脚这件事最兴奋的是兰生,若不是两只脚还缠着,差一点就要蹦起来,不过母亲樊瑞仙提醒了几句:“你不要一听到这个就仿佛小燕儿似的要飞起来了,我可说与你听,当年缠足的时候有多疼,现在放脚的时候就有多疼,那骨头都已经长成了,硬生生掰开来,你想想那个疼劲儿,若是能撑住,便放足,若是受不得,娘亲也不怪你。”
梅咏雪嘻嘻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然而兰生却将这句话暗暗记在了心里。
唉,这就是古代,通讯基本靠吼,楼上楼下不好打个微信语音电话啥的。
兰生顿时o(╯□╰)o
虽然今年的雪下得似乎比往年要大,直能没了人的小腿,然而此时兰生看雪时心胸的爽快却不仅仅是由于这泼天泼地的气势,两个月的时间,自己扭曲的脚骨已经逐渐伸展开,原本高耸如同驼背一般的脚背也开始变平,过程自然是痛苦的,而且这个过程到现在也没有全部完成,但那是肉体上的疼,她的心中却是欢喜的,到如今自己走路已经很稳了,原本总是不由自主要微微弓起来的脊背也挺直了,上身舒展之后,连呼吸都顺畅了起来。
话说自从自己开始放足,三天两日家里就烧了猪脚来吃,什么酸汤猪脚、黄豆焖猪脚、莲藕猪脚汤、姜醋猪脚蛋,虽然觉得有点搞笑,然而亲人之间那种浓浓的情意却令人感到加倍温暖,连一向离经叛道,时常就要把本草医书里面的方子当笑话来讲的舅舅梅咏雪都很热心地赞成其事,不时便拿些冬笋蘑菇过来(毕竟空间内不能天天杀猪),配合着蹄膀来烧菜,味道十分不错。
梅咏雪脱口而出:“看来家里要多准备一些棉被皮袄。”
这就是缠足最令人想呕的一点,上班还有下班的时候,工作再紧张,也有放松的休闲时间,可是缠足的脚每天就只有洗脚的时候可以暂时松开片刻,其余时间都要紧紧地缠起来,还要套在鞋子里,白天是绣鞋,晚上是睡鞋,总之绝不能将脚松开,否则脚骨就会自然地扩张开,向原本的趋势恢复,这种白天黑夜都要穿着鞋子实在太令人难受了,白日里也就罢了,睡眠时间这种完全放松的时段也要穿鞋,这让梅咏雪简直是略想一想都要难受,她是个在家里只喜欢穿拖鞋,睡觉时连袜子都不穿的人,即使冬季里房间或许冷了一点,她也不想穿着毛袜子睡觉,脚上多了那么一层,棉被窝的亲切感就仿佛也有了隔阂。
樊瑞仙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真的是凡事只想到自家,没有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心胸,关注时事也只是为了自保。
梅咏雪也是微微一皱眉:“莫非是因为一些猪羊冻死的关系?我昨儿听人说,她家的猪半夜里冻死在圈里,真是难以置信啊,身上那么厚的脂肪。”
梅咏雪随口说了一句:“也没什么,哪天如果想出去了,换了男装也就是了。”
这时兰生说了一句:“外面好大雪,很想出去走走,踩着那雪咯吱咯吱的。”
从这一天开始,兰生便放了脚,这个晚上,她解开长长的裹脚布,将一双骨骼畸形的脚放进盛着大半盆热水的铜盆里,非常舒服的“哈”了一声,今天尤其令她开心的事,泡完脚之后不需要再将那双仿佛连骨头都有些泡软的脚重新缠回裹脚布里面去,更不必再套上睡鞋。
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后,樊瑞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胸中积郁了多年的窒闷终于全都吐了出来,转头再一看梅咏雪,只见梅咏雪一脸的喜色,那表情显然是“双手赞成,全力支持”,樊瑞仙抿起嘴唇一笑,笑容非常温暖,有这样一个全心赞同自己的至亲,便觉得许多事情做起来都没有那么艰难了,在这世间的道路也宽阔了许多。
樊瑞仙这下可不能坐视不理,瞪了她一眼,道:“又在浑说了,一个女孩子,怎么好穿了男人的衣服到处逛?”
兰生这一晚睡了一个四岁之后最舒服放松的一觉,两只脚完全放开,随意伸展,这是她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就好像鱼儿游在水中,鸟儿飞在天上,只是这样一点点的舒适,就让她仿佛捡到了珍宝,而事实上这本来是她应得的,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那么境遇实在已经糟糕到了极点,从而也会削弱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