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余若荻的账本(2/2)

    两个人正这么说着,忽然身后一阵呜里哇啦的唢呐声,还传来人的哭声,余若荻稍稍有些吃惊,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一队送葬的人走了过来,孝女孝子披麻戴孝,后面还抬了许多高大的纸扎冥器,距离越是接近,哭声就越是响亮。

    谢芳仪一笑:“听说住在这里的人,既要缴纳华界的捐税,又要缴纳租界的巡捕捐,倘若有一天我们要搬家,倒不如爽性搬到租界里面去住。”

    老年男子高一声低一声的古文吟诵从隔壁流水一般地传来,还夹杂着人的踱步声和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余若荻天性不近古文,虽然来到这时代少不得要用些功夫,然而古文终究不是她的擅长,听了个半懂不懂,过了几分钟,这一篇文章想来是背完了,结尾的调子忽然高昂了起来,仿佛乐章的终章有一个小高潮,而且迂回婉转一唱三叹,感情格外地浓烈,听得出背诵的人是很得意的,可以想见此时摇头晃脑的兴奋样子。

    她们其实也算是老主顾,每个月都来买代乳粉,一定要爱兰汉百利公司生产的乳粉,或者是美国原装KliM乳粉,这两种乳粉牌子十分响亮,行销很广,令人信赖,而爱兰汉百利的奶粉还有促销手段,购买两听以上,商家赠送中英双语版《育儿宝鉴》一册。

    其实余若荻倒是更喜欢那种积分制,比如国产的美女牌奶粉在报纸上告知顾客:“凡积存十二两美女牌代乳粉空听二只,或二磅半代乳粉空听一只者,可获赠券一枚,赠券积至十二枚者,连同发票、空听,送至所购之商号,即可换十二两美女牌代乳粉五听,概不取费。”

    谢芳仪不由得住了笔,叹道:“想来他家是刚刚吃过饭的了。”

    比较之下,她更希望送奶粉,因为非常实用,不过既然人家是送书这样的行销手段,那么自己也就接受吧,书攒得多了,也可以拿去卖。

    姐妹两个都很看重山洞里没有蚊虫这一点,倒不仅仅是为了打扰睡眠,而是蚊虫传播疾病,贫民区这样的地方,卫生条件难免差一些,天气热起来之后,滋生了许多蚊蝇,食物倘若暂时不吃,都要用纱罩罩起来才好,倘若给蚊子叮在身上,更是有可能染上疟疾,虽然如今已经是有奎宁丸,然而染了病毕竟是痛苦,又要额外付出一笔医药费,最担忧的是宝宝还太小,很难禁受得住那样剧烈的疾病,如果因此而发生不幸,那就痛心得很了。

    谢芳仪一连写了两个晚上,终于将稿子修改好,缮写在一张白纸上,然后装在信封里。

    余若荻正在想着,自己的亲身经历写成小说,果然那下笔是不一样的,别人的小说是构思出来的,姐姐的小说是记录下来的,把回忆转成文字,效率真的高啊,就在这时,忽然隔壁一声长长的吟哦响起,余若荻登时叹了一口气,又开始了。

    谢芳仪收拾纸笔正要与余若荻一起进去,忽然听到隔壁语声一顿,“可恨张勋无能,好不容易得着了黎段两个逆党不和的机会,拥戴着皇上重新坐殿,哪知不过十一天功夫,张勋便败了,皇帝只得又退了位,大大地失了面子,庸臣误国,连累君王,张勋可杀!倘若他真的成了,如今皇上也不必托庇于日本人,纵然是恢复了祖业,终究是借助了贼寇之力,难为正统,我纵然是想作忠臣,也不得了。”

    董孤臣老先生祖上是淮军出身,最是崇敬李鸿章的,连李中堂养生的法子都学了来,每天无论早中晚饭,放下饭碗马上就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一边这样走趟子,一边背诵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篇章,余若荻好歹是读过《古文观止》的,然而听着大部分也不是里面的文章,倒仿佛是议论时文或者是公文一类,而且似乎还没有重复,也亏了老秀才如此高明的记忆力,已经是这个年纪,还将这些东西记得清清楚楚。

    山洞之中十分寂静,谢芳仪坐在书桌旁,继续写自己的小说,余若荻把孩子放在被褥上,拿了个小小的手摇铃逗弄着她,如今余若荻是愈发地感受到了打地铺的好处,那就是不必担心孩子从床上掉下来,况且这里的石板地面平摊光滑,没有突出物,也不用担忧石棱角会扎到了孩子,更何况还没有蚊虫。

    余若荻两只手掌捂在孩子的双耳外,扭过头来看着那越走越近的仪仗,忽然之间笑道:“却是也不错,还有纸扎的凯迪拉克,也算是与时俱进了。”

    谢芳仪说了一声:“秋秋,你帮我掩一下孩子的耳朵,只怕吓着她。唉,在北平看到这些事情,倒是并不奇怪,毕竟北平是偏厚重的,如今在如此洋气的地方也看到这样场景,总有一点光怪陆离。”

    余若荻笑道:“再过几年涨了薪水之后,我倒是真的有心搬进租界去住呢。”

    余若荻一听也是有趣,张勋复辟确实是轰动一时的大事件,不过那是民国六年的事情,一九一七年,如今已经是民国二十三年,十七年过去了,老先生还念念不忘,一心想着复辟,不过好在民族气节还在,没有想着投奔如今的满洲国,溥仪今年年初已经在那里三次登基,作了满洲国的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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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若荻与谢芳仪不由得面面相觑,谢芳仪叹道:“原本还以为是个专一迂腐的,原来也颇通实务,起码知道日本人不好打交道。”

    余若荻不由得便想到一匹给蒙住眼睛的马,永远在磨房里围着磨盘一圈一圈地转,就这样消磨掉一生的光阴。

    抽大烟的人都是越夜越有精神,如同猫头鹰一样,跟这样的人真的熬不起。

    第二天六月三号是个礼拜,两个人抱着孩子走到外面,先将稿子投递出去,然后便坐了车子一路来到热闹处一家商行前,进去挑选商品。

    接下来便听董孤臣又议论道:“况且那日本人是好相与的?谁不知道当年的张作霖张大帅便是死在日本人的手里?这便是‘殷鉴不远’,在她们手中作儿皇帝,那可是朝不保夕,我纵然想要扈从伴驾,也要顾及自己的性命。唉,当初还写过奏折寄给皇帝,只可惜皇上并未听从,倘若是当年出洋,广为交接英美的力量,等国内乱成一团再回来料理残局,那可是稳妥得多了。”

    余若荻抱起孩子,说道:“姐姐,我们进去吧,老先生这么一背诵,不到半夜不算完的,况且蚊子也飞出来了。”

    买了一些东西,从商行里出来,余若荻望着前方这一条长而宽阔的柏油路,叹道:“虽然租界越界筑路是侵犯主权,不过这里确实更繁华了。”每当时局一乱,租界便出来越界筑路,原本的土地拥有者因为这样的筑路,地价飙升,许多年轻人都成为民国拆二代,倒是都巴不得洋人出来越界筑路,虽然这种心事说出去似乎有些不够爱国,然而个人的利益真的很难割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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