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珠璧双姝(2/2)
宝玉见黛玉不恼了,这才接过雪雁一直奉在旁边的茶,喝了一口,笑盈盈地说:“方才东府那边珍大嫂子带着蓉哥儿媳妇过来说,她那府中梅花开了,请老祖宗和两位太太过去赏花呢,老祖宗已经应下了,明儿早饭之后便带着大家过去,妹妹今儿晚上早些睡了,养足精神,明日早起要赏花的。”
紫鹃笑道:“宝玉哪有此心?他虽然荒唐,在姑娘面前,万万不会轻忽的。”
宝钗乃是璞玉浑金,纵然知道,也只作不知道,宝玉这几年来与黛玉虽然情谊极其深厚,却一时想不到这里,有时言语有些太过直接,惹恼了黛玉,便要怄好一阵子气,于是黛玉这一阵便只觉得事事拂逆自己的心思,此时外面天寒地冻,雪片飞舞,房间中虽然温暖,在她心中却是寒冷的,能够给她宽心的,竟然只有紫鹃和雪雁,鹦哥前两年改名为紫鹃,几年来已经成为黛玉第一等贴心之人,王嬷嬷虽然亲厚,毕竟年纪大了,有时候精力不济,不能体察入微。
紫鹃笑着问:“雪雁,你方才跟着姑娘的,莫不是宝玉又说了什么胡话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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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悲忿地说:“他从前未必有此心,如今便是有了,否则向来最称伶俐,怎会如此?”
如今东府有赏梅的盛事,宝玉乃是西府这边头一个踊跃的,撺掇着祖母一定要去,史老太君本来也是个及时行乐的,不必他说,也要答应的,见自己最为珍爱的孙儿如此热切,自然更是乐呵呵地一口应允了:“明儿吃了早饭便过去,难为你们娘儿费心。”
黛玉嘴角一翘:“说得有模有样,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这一天宝玉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惹得黛玉恼了,跑回来气喘吁吁,泪光点点,坐在那里轻轻啜泣,紫鹃忙端了一杯热茶来,笑道:“好姑娘,外面冷了,快喝一盏茶暖一暖。”
紫鹃在一旁见她二人和好,便笑着说:“再有半个月便要过年,这大节下的,本便该这样欢欢喜喜的才好。”
雪雁紫鹃正要再劝,忽然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外间屋里春纤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宝玉来了”,马上帘子一掀开,宝玉从外面抢步进来,一眼看到黛玉面上泪痕,直急得连连跌脚,不住地打躬:“好妹妹,都是我猪油豆沙的汤团吃得多了,给那油脂蒙住心肠,一时间糊涂了,满嘴胡吣,才将妹妹那样比方。妹妹宽厚仁慈,千万饶恕我这一遭儿。”
黛玉摇了摇头:“你放在那里吧。”
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紫鹃乐道:“那西施倾国倾城,用来比我家姑娘,规格倒是够了。”
自从宝钗来了,日间多与众姊妹一起,随着沈练素读书,或者就是弹琴弈棋,研习针黹,愈发热闹喜悦,只是总有些丫鬟仆妇要独独地将宝钗与黛玉提出来比较,虽然都是背着主人们,然而黛玉难免听到风声,道是自己不及宝钗舒展大方,就是那些小丫头们,空闲了也多是赶着去宝钗梨香院那边去玩,黛玉虽然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然而见此情形,难免有人心向背之感,仿佛为人所抛弃,因此有时独自坐在那里,便要懊恼起来。
黛玉虽听他解释,却并不肯立刻饶恕,问起另一件事:“这且罢了,你如何叫我作‘颦颦’?”
黛玉拿手帕拭着泪,哽咽道:“他明明是嘲讽我飘零薄命。”
宝玉见她面色稍霁,一颗心便也不再那样紧紧揪在一起,笑嘻嘻地靠近了,拉着她的袖子说:“《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宝玉见她问这件事,显然是“西施公案”暂且放了过去,便打叠起精神来解说:“我想着妹妹年纪也大了,很该取个表字,思来想去,莫若‘颦颦’二字最妙,乃是十分郑重的,何曾有半点轻忽之心?妹妹若是不喜欢,我便再不叫了。”
雪雁笑道:“是说姑娘皱起眉头来,仿佛是西施一般。”
雪雁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姑娘,方才宝玉不过是随口一句,很不必与他认真。”
黛玉点了点头,转念忽然一笑:“幸好你不曾跌断了脚,否则这样的热闹可该怎么去看?又要急得如同猫抓心一般。”
宝玉是个爱热闹的人,对于真实的生活,总是有无穷的趣味,他从打当年出生时候睁开眼,便是在荣国府这锦绣绮罗堆叠的荣华之中,只是格调与贾珍贾琏之流不同,虽然年仅十一岁,却已经颇为超越的了,属于贵公子中的一股清流;然而他这种清逸脱俗的前提是,贾府物质文明的底蕴还在,虽然最为鼎盛的黄金时代已然过去,好像从盛唐而转为晚唐,然而骨架仍然未倒,还在挣扎,宝玉又是个超脱的,每日里“浮生长恨欢娱少”,如同蜜蜂一般整日忙碌,春花秋月每一时都怕错过,事实上“肯爱千金轻一笑”的现实基础就是,有千金可供使用。
黛玉冷笑一声:“谁不知道我乃是个最刻薄的?要论宽厚,有谁及得上你那宝姐姐?”
雪雁:姑娘啊,你最近也是十分不顺啊,要说宝玉与你几年的友爱,从前确实是极其和顺的,难为你们这两个小儿女,一千多天下来,居然并没有什么龃龉,只是如今多了个宝钗,你心中不安,要求的便严格起来,宝玉虽然机敏,生存基础却极为牢固,又怎能如此敏感地体会到你的心情?
黛玉听了,神情渐渐放松下来,微微露出一点笑意,道:“什么古里古怪的表字,出自哪本经典?”
宝玉脸上登时愈发红了,连忙转了话头:“妹妹最是个睿智英明的,岂不知我天生愚钝,本是无心之失?我当时只以为妹妹蹙起眉头,如同西子捧心,哪里有旁的心思?若有半点歪念头,便让我出门跌断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