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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家的脸色才稍微地和缓了，身子往旁边让了一让，将白米糕放在桌上，道：“万胜叔，咱少爷赏的，吃两口罢！”

    可他开口，满屋子都肃静了，懒懒的，凭空撒落一把细沙儿雪：“人来了？赐个座儿。”

    这一嗓子腻如脂，涩如泉，说不尽的清圆婉转，令人神为之夺，魂为之销。

    连天横回房，见那佃户走了，扑到榻上，搂着宝瑟儿，亲了一口，讨好道：“少奶奶，你方才那两下子，可把我镇住了。”

    “是、是……”李万胜不敢相信，这件事便这样轻易了结了。

    “那也不能笑……你还把我买的米糕给他吃。”

    “收着罢，钱不多，只是讨个彩头。”

    李万胜连点头，拢着手，他的心里有事，哪里还吃得下点心，今年旱灾，收成不好，缴了租子，不够一家子人生活，于是擅自减了三成，不知当如何交涉此事。

    “回来了？”他瞥了连少爷一眼，含着警告似的，吐出几个字：“你就去外面冻着罢。”

    这时连少爷下了榻，走到门口，道：“我去看看午饭。”

    连天横一下子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辩解道：“我现在可是有家有室的良家男人，人家和我多说一句话我都不乐意的，时时刻刻管着自己，你管好了么？”

    凳子搬过来时，才知道不是和自己说话，急忙坐下了，下人又端了热茶来，立刻接了。

    这少奶奶端了一碟香茶，掀起眼皮子，扫视他一眼，也不打招呼。

    少奶奶并不去看，只望着少爷的脸，端详其神色，连少爷看完之后，便沉默了，把册子放在一边。

    李万胜见了连少爷，连忙起身行礼道福。

    “甚么少奶奶，快住嘴……”宝瑟儿坐在暖阁里，双手捧起热酒，对着碗沿喝了，坎肩上一圈绒毛，舒了口气，肩膀也塌下来了，左脚踩右脚，把鞋褪了，搭在他腿上，连天横握着他的脚，隔着袜子捏了捏，说：“不是像模像样的么？”

    连少爷转过头去，拿了桌上的册子，随意地翻阅：“让我看看，是甚么好东西……”

    李万胜心中不安，若是交全了租子，家里只剩下一把柴火，哪里养得活妻子仆妇，若是交不全，这些人岂肯轻易放过？

    “回来，我这里吃不下了，让人进来收拾，热了夜里吃。”宝瑟儿说的是桌上的半碗酥酪。

    “你看。”连少爷掏出一只纸袋，甚么宝贝似的亮给他，李万胜悄悄地一看，原来是一包白米糕，正往外冒着热气。

    李万胜一听，心道大事不好，一慌乱起来，额头的汗更多了，按他的话头下去，改为花租，来年的租额便越发高昂，今年又无进项，左右为难。换作年轻时，早就甩手不干了，如今家有老小，哪里还能有他可挑剔的，只得卑躬屈膝道：“当家的，哪怕是来年教我家补齐了，也不可改为软租！”

    将要开口，阁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望去，原来是连少爷回来了，大踏步进阁，话便噎在李万胜喉咙里，难以张嘴。

    没想到他对着谁都能醋性大发，宝瑟儿无奈：“我不笑，我哭行了罢。”

    连天横便又折返回来，走到桌边，端起碗喝了口：“还热甚么？”仰头全喝完了，自己把碗端出去了。

    李万胜顺着那银箸往上看，见到一只玉一样白的手，如同佛像上画的那样，丰盈剔透，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久经风尘，眉眼妩媚，嗓音尖细，薄唇艳红的妖人形状，再看过去时，睁大了眼睛，发觉少奶奶模样却很年轻：稚拙的短圆脸儿，凤眼，斜躺在榻上，见人来了，将怀里的账目放在一边，起身伸了个懒腰，多少有一点烂漫孩子气的，李万春暗暗地替他担忧起来了，气势上压不住人，却要当这么一大家子的主母。

    宝瑟儿歪着头，撑在塌上，笑道：“还不是你教得好。”又收敛笑容，沉静道：“我问你，快过年了，总往外跑做甚么？”

    李万胜不敢相信似的抬起脸，傻傻地望着少奶奶，连忙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多谢少爷少奶奶的大恩大德。

    少奶奶要留他吃午饭，李万胜急忙推辞再三，总算推过了，心头重担落下，喜不自胜，只想回家告诉婆娘，也好过个安稳新年。

    “那你冲着刚才那个人笑甚么笑？”

    少奶奶道：“万胜叔，你为连家做事，恐有二十年了，从前虽不是我当家，可如今也受惠良多。平时定额呆交，不论年成丰歉，皆是按份交租，曾经也有这样的事，照例是推到次年，将铁板租移了，改收花租，第三年再作盘算……”

    李万胜推脱不下，这才收了。

    连少爷冲他稍一点头，自己将暖帽摘了，倒扣在桌上，坐在少奶奶身边，拿起礼单扫了一眼，嘴里呼出冷白气，问：“这是？”

    少奶奶微笑道：“你们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们了，这也就是你们家，一年到头兢兢业业的，守着本分，换成别人，看我新官上任，年轻又好糊弄，其中耍了不少花头，临到要交租了，一个个哭起穷来，样子难看，只有你家倒还肯老实回报，我的心里感激不尽，和少爷一商量，体恤你们辛苦，今年便减收一半粮食，如何？”

    少奶奶道：“起来罢，庄稼人的劳累，我是最知道的，只是有的人实在可气，也烦你把话替我带到了，省得他们一个个的心里有怨，背后使绊子……”

    按捺不住，总算打断话头，干笑道：“嗐！瞧我这记性！好容易来一趟，竟然忘了正事！”掏出怀里的折子本，恭恭敬敬地呈上去，道：“这是我家今年的数目，请当家过目！”

    ——恐怕是被男人滋养得太好，李万胜为自己浮现出这样下流的念头感到震惊，急忙打住了。弯腰作揖道：“小人李万胜，问当家的好。”

    李万胜连忙点头，嘴里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心翼翼地拈了一块，发觉连少爷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李万胜后知后觉地才知道，他这是舍不得让自己吃了去，不过一块白米糕，也恁般不舍，李万胜心里暗骂：这些有钱的老爷少爷，真是小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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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聊了几句，李万胜好几次想进入正题，却开不了口，这少奶奶行事与往年却不同，与他谈年货、谈家里的孩子，说些闲话儿，绝口不提收成，李万胜可不会以为他是这样和善的菩萨，虽然屋子里暖融融的，冷汗却下来了。

    当家人手臂垫在靠枕上，笑吟吟道：“远来辛苦，今日起得早罢，吃两口点心垫一垫。”

    少奶奶说着，便叫了一个小丫鬟进来，将一只备好的红封用黑漆盘盛着，递给李万胜。他摸到里面的银票，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那少奶奶接了正要看，李万胜趁他还没打开，酝酿了许久，身子微微坐直了，喉咙发痒。

    李万胜抹了汗，道：“今年天下大旱，家中没有粮食，官府缴去税，东拼西凑，才凑出这些，万望当家包涵则个……”

    宝瑟儿莫名其妙：“我怎么就没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