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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岩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心有所感，抬头看。一瞬，他的视线以排山倒海之势跨过这十几米与安也相接了。真的只有一瞬，他的内心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做，一片茫然。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迫切地揭开这个事实。
安也喜欢浅淡的颜色，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像是睡衣。路岩看见安也抱着膝盖蹲在那儿，无助模样像小孩一样，长大了的安也很久不会像这样示弱于人。
路岩几乎拿不住手机了。
可是谁的目光都没有退缩，他们像在半空中对峙着。
“是我。”
“76543211是我，竹石也是我。”路岩回复道。
安也突然鼻子一酸：“你太过分了。”
“对不起。”路岩发送着，嘴里也喃喃说着，看着安也不敢眨眼。
对不起。
世上狠绝的欺骗，往往是骗走了重要之物。在这，路岩骗走了安也的感情。
路岩手脚冰凉，心里却像烧了一团火。他无法在原地等待，像是死刑犯等待最后的枪决一样，他要冲上法庭大声忏悔，忏悔一切，甚至下跪。他马上跑到安也家，到门口给安也发了一条微信。在这几分钟里，他想过许多次要是安也不开门怎么办，几百次吧，不，不止，他觉得自己已经反复了上千次，像一块坏成雪花状的屏幕，密密麻麻都是害怕。人的思想居然可以这么快。
不过安也还是拧开门了，然后转身就往里走。
“来做什么？”
“来道歉。”路岩说，“对不起。”
安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冷酷：“我接受了，你走吧。我想自己呆着。”
他需要时间来整理整理自己的心情，他有些乱了，他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那么复杂，不该这么复杂。
“我……没带钥匙出门。”路岩情急之下道。
安也蹙了蹙眉，回头：“这借口很幼稚，要我帮你在隔壁酒店开间房吗？”
“我——”路岩有些艰难地说，“我想看看你，没什么别的原因，我就是想看看你。”
“我管你想不想。”安也并没有被感动到，只觉得越来越疲惫。好想走……
路岩的脚步在后退，他的理智告诉他停下、不能走，安也很难过，安也的眼睛是湿的，像是要哭出来了，安也为了控制自己而握紧了拳头，安也上年去做过心理评估，路岩听见医生说要他好好注意了，尽管要注意什么他并不知道。
安也是路岩见过最能装的人，什么都可以压在脸皮底下，不泄露出来。可是路岩现在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痛苦。路岩有些茫然地想：是我让他痛苦的。
路岩很害怕。他从前没有勇气逃离、没有勇气跟钟楚文走、没有勇气和钟楚文道歉、没有勇气和路岑说明白那些其实谁都不欠谁的过去……
可是他要有勇气才行。他不能走。
门在他眼前关上了，他听不见安也的脚步声。
他靠着门站了很久，由站到蹲，再到坐。如果有沙尘暴刮来，他会就这样被埋进地里。
好险天不太冷，不知道深夜多少点，他终于不再这么不知所措而回到了车上，路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
他打开车内的灯，打开手机office，打打删删。
“我注册76543211这个账号时，其实没想做什么，只是想偷偷看看我喜欢的人。我不敢告诉你，一直都不敢。对不起。”
“而竹石，我当时想着，如果你喜欢竹石，是不是也能慢慢喜欢我。”
路岩不敢把这些话发给安也，这些话因为真实而更会给安也压力。他删空了文档，趴在方向盘上，流出了眼泪。
第四十三章
天开始亮了，路岩回家冲个澡，换身衣服，把黑眼圈遮遮，再滴点去血丝的眼药水，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然后又一次出发去找安也。说不上是多臭美，他只是不愿意让自己显得狼狈。
他到了门口，想要敲门，又觉得不妥当，于是先发微信给安也说早上好，问他起床了吗？
信息发出去不过两分钟，安也就来给他开门，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是没带家里钥匙吗？上了年纪一晚不睡不行的，房间我收拾好了，你去休息休息吧。”安也带他进去，还接过了他手上买的早餐。
路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对不起。”
“我接受道歉了，说到做到。”安也背对着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去睡觉吧，中午吃饭再喊你。”
这于路岩而言如梦似幻得像疯了，一定是幻觉，或者毒蘑菇的作用。他原地呆了一会儿，站在房间门口又呆了一会儿，然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安也正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再催促他。
这件事就这么轻易地过去了吗？路岩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他想要起身去和安也说上好几百几千句话，他现在怎么可能在安也的床上睡着觉！
他睡着了，连房门都忘了关。
而安也在客厅一边啃面包，一边听着竹石的白噪音。面包是在他喜欢的那一家店买的，甜得恰到好处，店也顺路。他吃着的时候想，路岩永远这么了解他，因为是顺便，所以像朋友之间的顺手一帮，所以不会让他为难。
他闭上眼睛，耳边除了自己咀嚼的声音，没有什么别的声音。
路岩睡觉不打呼啊……他有些奇怪地这么想着，把包装袋扔垃圾桶里，擦嘴，然后抱着抱枕歪倒在沙发上。
安也很大的缺陷在于，他太寂寞了。他的眼看见天空大地广阔无垠，而自己如此渺小没有归宿。他不喜欢孤独也受不住太漫长的孤独。他听竹石的白噪音，觉得这林中漫漫长路，似乎有人陪自己走过。
就算是现在，竹石发白噪音一样有着让安也平静的能力。而别的不行。
难以置信。
安也中午叫醒了路岩，这天他们和平但是相对无言地吃了一顿午饭。
这不是第一次，安也恢复期时情绪不好，经常毫无缘由地不说话，那时路岩常常会把自己的一天都慢慢与他说，不厌其烦地说。他相信路岩报喜不报忧，不然生活哪有这么多事可乐？而路岩，很奇怪，似乎也不担心安也在一言不发时有没有把耳朵也封闭，事实上安也其实总是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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