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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帝新丧,赶着进宫奔丧,紧赶慢赶就怕去晚了耽搁时辰被那群不要脸穷的只剩皮的言官抓住参上一本。

    “谁!是谁!”孙丘民吼的够大声,可没人理他。

    周围堵的都是往宫里奔丧的文武大臣,平日嚣张惯了,谁也不肯让谁,更别说站出来说话。

    “忒!没人让,那就堵着!”孙丘民一气之下钻回轿中。

    京都路况实在糟糕,这一处僵住了,别处也隐约传来怒骂争吵声。

    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人群突然乱了起来,呼喊着锦衣卫来了,官阶小怕事的官员纷纷让轿子往两边避让,小民百姓更是怕的不得了,纷纷找地避让。原先拥挤的街道开始出现人踩人的情况,不断向两侧挤压,硬是让出条小道。

    这时,一头浑身乌黑的骏马踏空而来,飒爽至极,与之相衬的是骑在马上的人,那人一身缟素,随着马匹的移动,她腰间蓝底黑字象征着北镇抚司的腰牌亮到惊人。

    “这位...好年轻,长得也分外俊俏,不过怎么就认阉人做爹?”有人小声道。

    “嘶,不要命了!”旁人忙捂住嘴小声道:“这位...这位杀人...不眨眼!听说...听说江南有点钱的富商几乎都被屠杀殆尽!”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等他们回头再想看时,江半夏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

    *

    内宦们满身缟素,洞开的殿门、窗户窜进一股又一股寒风,曹醇揣着手静悄悄地跪在蒲团上,纯白如雪的白练从横梁上倾斜而下,随风涤荡,将那隐约的哭声从四面八方送来来。

    小太子跪在最前面,悄无声息的抬头打量庆文帝的棺材,上等楠木,雕工精细,这么大一个棺材,父皇一个人躺着会孤单吗?

    他跪的膝盖发麻但不敢起来。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我要见殿下!”殿外传来女人哀嚎的哭声,尖锐的嗓音极尽狰狞的嘶吼着。

    “殿外是谁?”左手跪在第一位的李三顺轻抬眼皮面无表情的问。

    “惠嫔,曹惠嫔娘娘。”回话的小太监像幽灵一样突然出声。

    “哦。”李三顺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

    小太子煎熬的挪动膝盖,他跪不住了,于是找个理由要出去看看曹惠嫔是怎么一回事。

    “殿下,外面风大,多穿件衣服。”曹醇突然叫住小太子:“小心着凉。”

    小太子不喜欢阉人甚至厌恶阉人,这种不喜欢是没有由来的,他本能的皱起眉头,然后任性的跑出大殿,马上他就要当皇帝了,何必再怕这些阉人,小太子心想。

    先皇突然殡天,宫里抽调人手,一时间殿外积雪无人打扫,曹惠嫔就这样衣着单薄的匍匐在雪地里,半截雪腻的藕臂从雪中伸出,她挣扎着,却依旧被死死地摁进雪里。

    “太子殿下。”抓曹惠嫔的提刑太监匆忙行礼。

    兀的一松手,曹惠嫔跑了,寝衣宽大的袖子鼓满寒风,她像一只奔向光明的蝴蝶。

    “你们抓惠嫔干什么?”小太子问。

    “回殿下,先皇想让惠嫔娘娘多陪陪他。”提刑太监回完话,立马又扯着白绫去追曹惠嫔。

    曹惠嫔跑的飞快,似乎她只要再快点就能跑出这座吃人的皇宫,可惜她还差那么一点点。

    “惠嫔娘娘,这是要去哪里?”江半夏似笑非笑的挡住曹惠嫔的去路。

    “滚!”曹惠嫔怒斥着,她的眼里满是愤怒。

    短短的一瞬,那几个提刑太监追了上来,他们不由分说的捆住曹惠嫔。

    “是你,是你假传的遗旨,是不是!”曹惠嫔近乎癫狂:“欺君瞒上!她是女人!她也是女人!她也应该去死!”

    几个提刑太监眼见着不对劲,忙塞住曹惠嫔的嘴。

    “怎么一回事?”江半夏拧眉问。

    “回江爷,先皇的旨意,没有孩子的宫妃都...都要殉葬。”他们怕再生事非,回完话就拖着人匆匆退下。

    少了疯癫的曹惠嫔,乾清宫前一片寂静,江半夏抬头对上小太子探究的眼神。

    他问:“惠嫔说你也是女人?是吗?”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问?”江半夏抬头微笑。

    小太子思索片刻:“好奇?我从没见过像你一样的女人。”

    在他的印象里女人应该都像蒋贵妃、曹惠嫔那样娇艳易碎,美艳绝伦同时又兼有蛇蝎般的心肠。

    “哦。”江半夏不咸不淡的应着:“殿下现在见到了吗?”

    小太子点头,他的视线恰巧落在江半夏的手上,那双握刀的手纤细却充满力量,和他所见任何一个女人的手都不同。

    “殿外风大,殿下还是回去吧。”江半夏安静地凝视着乾清宫。

    小太子忍不住去看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要再看看她的手。

    江半夏耐着性子重复道:“殿下,您该回去了。”

    他为什么要听一个女人的话?小太子出声命令:“本宫现在命令你伸出手。”

    她垂下眸子去瞧身量才到她胸口的小孩儿,趾高气昂的语气学他父亲学了十成像,江半夏好笑的伸出手。

    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指腹磨损的满是老茧,十个指头上纵横着些疤痕,最长的在虎口处,几乎贯穿整个手掌。

    真难看,小太子心想,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这是他第一次对女人有了概念,仅仅是通过一双手。

    第三百三十四章 彰节

    后半夜紫禁城更‘热闹’了,这种‘热闹’是悲切、残忍的。

    “江爷,您怎么在这里?”守殿的太监见着江半夏有些诧异,这里是内宫,外臣是怎么进来的?

    江半夏默不出声,缓缓侧身让出身后的小太子。

    “是我让她跟进来的。”小太子仰头迈步问:“你们这里好吵,吵得本宫睡不着觉?”

    他心里纳闷,这些女人在哭什么,他父皇死了,要哭的应该是他,她们跟着哭什么?

    “娘娘们在用晚饭,吃着时候大约是想起先皇,心里难过,才痛哭出声。”守殿的太监极有眼色:“惊扰到殿下实在不应该,奴婢这就让人叫她们收声。”

    “不必了。”小太子拧紧眉头,想哭就哭吧,哭不是丢人的事情。

    他抬脚要往殿里走,可却被人拦住了。

    “殿下,您该回去了。”江半夏伸手拦住小太子:“明日先帝大葬,您还要主持大局。”

    小太子有些烦躁,最烦的就是这些人喋喋不休的劝阻。

    “明日和本宫有什么关系!反正听得也不是本宫的话!”

    “殿下。”江半夏面无表情的又叫了一声,可小太子根本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逮着机会从一侧钻了进去。

    漫天白幡翻滚,冷冽的夜风吹拂进整座大殿,小太子突然停住脚步,因为他父亲最爱的蒋贵妃就跪在他的脚边并紧紧抱住他的腿:“可怜可怜你三弟,他还小,他不能没有母亲!”

    然而蒋贵妃还没将小太子的腿抱紧,身后就无声无息的飘出两名内监,不由分说的将她拖回内殿,拖进那一片白幡之中。

    小太子愣在原地,木木地转头问江半夏:“三弟的母亲不是...早死了吗?”

    “贵妃娘娘是三皇子殿下的养母。”江半夏回道。

    庆文帝死前钦点殉葬的嫔妃只有四五人,都是家世显赫的贵女,剩下的都是走了霉运被当做添头添上去的。

    今夜是这些宫妃们吃的最后一顿断头饭,所有人都在垂泪,哭声震天。

    “吃的什么?”江半夏背身去看太监手里提的食盒,白惨惨的米饭混着早就凉透的猪肉,油腻腻地十分恶心。

    “江爷,天气冷就这样,别看有些冷其实...其实吃起来还不错。”那太监极力狡辩。

    “呵,将死之人的饭菜都敢克扣,胆子不小。”江半夏冷哼道:“这饭是谁做的?”

    “不是哇,江爷冤枉,咱哪敢克扣,这儿的饭都是御膳房做的,那么多师傅...小的也不知道是谁哇。”满腔油嘴滑舌,仗着先帝新丧宫里避讳所以推脱道:“您要小的去找,耽搁了这边吃饭的时辰,小的也难做。”

    江半夏笑了笑:“这样好办,先帝大行还未落葬,多几个伺候的人下去也能舒心熨贴些,依本官看,你就不错。”

    那太监吓得一哆嗦,这位江爷说话从不来虚的,于是忙请罪道:“奴婢嘴贱!”

    他自个扇着嘴巴子,丝毫不留后手的猛扇,血珠子并着鼻血猛窜。

    “行了。”江半夏拖长音:“叫人重做饭菜,就说——是殿下的意思,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那太监点头如捣蒜。

    不论平日多张扬多耀眼的宫妃到了生死时刻都是一样的暗淡,她们恨,恨透了庆文帝,那个夺走她们青春又夺走她们生命的男人。

    小太子看着满殿的宫妃,她们有的小时候抱过他、有的向他问过安、也有的对他不屑一顾,而此时她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绝望又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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