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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有钱。
所以他俩只能日夜开着台出租车,即使全年无休,也还是养不起老看不起病。
也还是,活不起。
他们就像是陷入了一万小时死亡定律,夜以继日的认真忙碌,现状却泥沼一样,无法改变,让人窒息。
但他不会离开。
他十六岁没了老爸,二十岁没了家,罗超爱他,很爱,原承知道。
他给了自己一个家,给了自己他的全部,哪怕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不如意,罗超依然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坐标。
所以,他从不骂自己犯贱。
夜风吹过,原承缩缩脖子。想到离开那天罗超落在耳后的吻,虔诚又珍惜的一串轻吻,他的心中一阵剧恸。
因为老爸死于肝癌,罗超一直想让他开白班——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是养肝时段,罗超要他按时休息。
并且白天留在家的人还得照顾外婆,而外婆从前对原承太恶劣,罗超舍不得让他伺候她。
即使他从不抱怨,即使她已然痴呆。
不过原承一直坚持开晚班。
起初王老太太情况还好能看顾罗珊时,早上罗超出车,他就在西点屋里打工——他会烘焙裱花,还都做得很不错。
那时他对生活还充满信心,他要存钱,要租房,要重新开店,要给罗珊看病,要买保险公司的养老社区,要和罗超好好过日子。
后来王老太太痴呆严重再离不了人,他辞了西点屋的工,但依旧开晚班。
因为开晚班费人。
因为罗超近视,晚上出过事他不放心。
还因为罗珊喜欢吃他做的饭,而他也想让罗超进门就能吃上一口热饭——即使那人从不为自己提出任何要求,他也依然坚持。
他的人他心疼。
二十九岁时原承确诊了肝硬化,那天起他的心情就从灰黯变成了绝望。
老爸就是肝硬化转肝癌,只是几年就肝转,而从确诊肝癌到走只有八个月。老爸是不够注意又发现太晚,但原承知道,他的倒计时也开始了。
他明白他的生活不适合养病,可他的罗超肩上已经扛着外婆妹妹,他怎么舍得再把自已压上去?他叫罗超,却不是超人。
他的人他心疼。
有两次他都想借着罗超赶人真的一走了之了,却终究舍不得。
日子再压抑,有罗超他的世界就有温度,而症状还轻微,应该还能再帮他几年。
原承也知道自己太悲观:这个病还没到晚期,远不是绝望的时候,什么年代了多的是方法可以控制!
但陷入死循环的现状,他郁郁的心情,以及陪着老爸的最后一程……他实在无法乐观。
有时他也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告诉他吧,留下吧,一直在他身边!死在他的怀里!
他相信真到那天他一定能得到这个怀抱。
而罗超固然会难过,可他现在走掉他就不难过吗,那更是对他和他们感情的巨大否定。
……
想起当日绝望,原承抬手摸摸肝区,现在那里还没有任何不适。他一阵庆幸,却又奇怪地非常非常心酸。
第9章 你真的可以离开
9、从前
原承叹口气,打开手机记事本写下,“1、10月16日,民族街大坡”。
收起手机才发觉人都快冻僵了,他站起身,准备去街角的7天。
其实电表箱的角落就有家里的备用钥匙,但原承这会并不想面对老妈。当然他就是想也不现实,因为老妈一定会反锁房门。
他被她赶出去太多次,有经验。
进入楼道原承又一阵恍惚。在他愣神的时候声控灯熄了,高高的窄窗透进一点微光,暗淡的楼道里他家的门就像个黑洞。
带着不由分说的拒绝和冰冷。
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高二上学期,也是因为没考好,他被老妈打出了门。那天他只穿着一身单睡衣,大冬天的在楼道坐了一夜。
那次他陆续病了一个多月,但老妈不让他请假,就是输液也只能放在晚上,谁让他成绩那么差,哪还敢再耽误课。
当时怎么想的?怎么就能真的冻那一夜?
也许你不能让她满意还是内疚的吧,毕竟你答应了老爸要好好照顾她……真是个笨蛋!
成年以后每每想起这些原承都会心疼,恨不能逆着时光回到过去——他会好好抱抱那个无助的少年。
告诉他,她说的“我都是为你好”就是谎言。告诉他,不是你的错。告诉他,世界很大,你真的可以离开这个门口。
老爸老妈是小学初中的同学,中考时学霸老妈高分考进十三中,学渣老爸只上了普通的划片高中。
高考结束老妈上了最好的师范大学,毕业后经过考核又回到十三中,做了一名数学老师。
老爸没上大学,他高中毕业接手了爷爷的羊杂汤店,然后用尽洪荒之力追求老妈,几年下来刷足了外公外婆舅舅的好感度。
老妈原是不婚主义者。她追求事业成功,她要当名师,要桃李满天下,她才不要困在家庭的柴米油盐里!
然而在这个落后的北方城市:一个女孩,长相漂亮,上过大学,工作了却不找对象不结婚,那就一定有问题。
除了家里的压力,在学校她这样的年轻人也被关注着,有不少热心同事给她介绍对象。
老妈不堪其扰,最终决定妥协:如果没有爱的人,那就找一个爱自己的人吧!然后给他生个孩子,完成世俗对女人的要求。
老爸终于抱得美人归。
虽然这个学霸美人情商低得可怕,控制欲强到说一不二,除了工作对家对他都不在意,但因为爱,还是宠。
老妈强迫症严重,家里常年处在她的高压和对他们爷俩的嫌弃中。
东西的位置,房间的整洁度,甚至衣服的折叠,杯盘的摆放……老妈都有要求。
她不做,但一直嫌弃挑剔老爸做的。
老爸原本是温和的,后来却越来越沉默,虽然他足够包容,但压抑也是真的。
从小被严格要求,原承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学习好。
初二起他开始叛逆,开始表达对老妈的反感,不再相信她的话——“我都是为你好!”
但那时有老爸调和,老妈还没对他喊打喊杀,矛盾不是太激烈,而等到老爸肝癌确诊,母子俩就都退让了。
老爸临终前说,“韶华,我不在了,可我盼着你能过好,但你的性子要改,过刚易折,你这样是要吃苦头的。承承,爸爸不在了,你是家里的男人,替爸爸好好照顾妈妈。”
原承想完成老爸心愿的,但老爸对老妈情商为负的评价大概不是戏言:
据说只有情商特别低的人才会待外人以宽,待家人以严,所以老妈就一直严到了变态的程度。
谁让他成绩那么差,还始终那么差!呵,多么充分的理由!
当年原承不明白老妈为什么对自己那么苛刻,后来他懂了:
她太要强,所以本来只是辛苦的工作压力变得巨大,而以她的性格又没有朋友,甚至和同事相处都不会轻松。
这一点原承跟着她在教工餐厅吃饭时有明显感受——大家对她客气,也冷淡疏离。
老爸的走想必她也是痛苦的,是很痛苦的吧。这个沉默的男人一直站在她身后,爱她、照顾她、当她的情绪垃圾桶……
但她不能后悔,毕竟心怀亏欠的日子不好过。
最后种种都发泄在了他身上。就像她常骂他的——你这个成绩,怎么给你爸交待!简直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原承苦笑起来。
这个家只有她在失去吗!只有她痛苦吗!凭什么就要你去包容她!就因为老爸的心愿吗?你是男人,但你才十六岁!她是女人,可也是四十加的女人,还是个母亲!
你就是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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