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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二嫂眸中含泪,脸上却是一种释然的神情:“其实那么多年了,我们也不奢求能报复什么,或是得到什么。小喻,你和阿谢一定要好好的,保护好自己。”

    “斗不过咱们都不斗,好好活下去,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林二嫂的泪终于还是止不住了,她颤声道,“若是你也能像阿谢一样,忘了这一切,该有多好啊……”

    忘记所有鲜血淋漓的苦痛,迎着阳光,继续前行。

    “总该有人记得的。”喻见寒温声道,“阿谢忘了,我就替他记得,代他完成。我既然重新将他带回来了,就有能力,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

    现在,已经和当年完全不同。

    他们,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

    三百年前,紫训山。

    “是灭灵阵……”谢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毁掉了微微亮起的阵法。他眸中是泪,唇边是血。

    “他们为了掩盖罪行,竟用上了灭灵阵!”

    杀人还不够,出身名门大派的弟子,却连受害者的三魂七魄都不愿留下。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少年喻见寒挣扎着过来搀他,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肉。半干的血痂将衣料与伤处黏连,微微动作,便重新撕扯开流血的口子。

    “会有办法的。”他红着眼眶,一遍遍地低声重复着,“阿谢,我们会有办法的。”

    办法……

    谢迟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他突然抓住了少年的手,急切地问:“你方才说,迟微笛是顶级的灵器,其中还融了朝灵鹿的骨血。若是……若是我能将它作为凝魂阵的阵心,再造出鬼杀境囚魂,也许,他们就有救了!”

    或许经过几十上百年的滋养,所有人破碎的魂魄能在血脉与灵气的牵引下,重新凝聚。

    “可是——”喻见寒的声音有些哑。

    迟微笛在云渺州叶深手里,叶深又在佛恩寺静修。

    单凭谢迟如今的状态,若是强闯佛恩寺,就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但少年看着谢迟眼里绝望中的希冀,却是咽下了所有的劝阻之语。

    他不可能阻拦谢迟,这是绝路,更是唯一的生机。

    林二嫂、昭昭、闽溪村长……他们都是好人。而好人,不该落得这个结果。

    就像是将刀子活生生吞入腹中,一路剖心断肠,少年明明在落泪,脸上却扬起了安慰的笑。

    “阿谢,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终于,少年还是站在血海中送别了那人。

    周围的残魂还在不断地消散,就像是明灭的星光,他眸中是泪,心上固执地守着光。

    少年决绝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用血气牵引着赵家村枉死的魂魄。

    他说,阿谢,我等你回来。

    同生共死,一往无前。

    那一年的寒冬,就在本该欢欢喜喜宰杀年猪的日子里,谢迟与喻见寒曾在峰顶殊死拼杀,而山腰的小小的村落,在寒风料峭中化作血海,无人生还。

    于是,谢迟强闯佛恩寺,喻见寒以命守魂。

    尽管正义不存,也有人誓死寻光。

    后来便是——

    紫训山中迷雾起,怨灵长念血海恩。

    第16章 朝鹿(六)

    红,入目皆是刺眼的红。漫天的血色云霞,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

    谢迟在其中踽踽独行,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除了绚烂到灼目的景色,此处竟然与极夜的心魔渊一般死寂。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但他肯定,只要继续向前,他就能找到想见的事物。

    终于,远远的尸骸山巅,出现了一抹不再是红的色彩。

    谢迟踏着嶙峋的白骨,拾阶而上,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那是一个背身而坐的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的身形单薄,但身姿却挺拔如青竹。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那人却微微侧头,看起来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他那双纯澈的眸子,带着柔和无害的气息。

    “谢迟道友,你来了。”

    谢迟似乎没有诧异为何他知晓自己的姓名,而是自来熟地寻了他身旁的一处位置,掀开衣摆坐了下来:“朝道友,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他指的是之前解鬼杀境时,自己受到的隐约指引。

    “朝昭他们走了……”朝灵鹿又将目光眺向了远方,他笑了起来,语气莫名,“朝氏一族,终于彻底断绝了。”

    谢迟心头却被激起了几分火气,他沉默片刻,却还是咽不下气,直言道:“他们本不该死的!难道就这样放过那些人?”

    他这话却像是一柄利刃,彻底撕开了那人佯装无碍的伪装。

    四周沉默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起来。

    “没错,该死的不是他们,是我。”朝灵鹿的语气涩然,“若不是我,他们不会遭此灭顶之灾。”

    只见血色中浸泡的骨海开始咯吱作响,可见此间主人心中并不平静。它们颤抖着、跃动着,掀起一波接一波的海潮。

    “谢道友,我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你,你能帮我一件事吗?”朝灵鹿的眸子沁上了血色,漆黑的心魔息缠绕上他的身体,他神情决绝却不疯魔,依旧是一副干净的模样。

    “揭开这桩血案吧。”

    让逝者得以安息,为恶者付出代价。

    朝灵鹿向他伸出了手,笑了起来,道:“接受我所有的力量,完成我最后的心愿。”

    同时接受,那折磨了我百年的,所有爱恨。

    谢迟将手放了上去——

    *

    “你醒了。”一个声音像是隔着纱传来。

    白衫的青年睁开了眼,他四下打量着赤红跃动的火舌,似乎有些茫然:“这是……”

    “别看了,你已经死了。”那个声音耐心解释道,“你跳下了血熔炉,唤醒了我。”

    “您是?”朝灵鹿有些不解,极目望去,周遭皆是烈焰,但是似乎有一层透明的屏障,将他同滚烫的熔岩隔开了,他只觉得热,身上却并没有灼烧感。

    那个声音沉默片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终是缓道:“我是上一个跳下来的人,也是方才杀你之人。”

    朝灵鹿似乎没话说了,他沉默下来。

    “你是不是在疑惑,我既杀你,现在又为何救你。”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他的语气中带了些怅然,笑着感慨道,“毕竟这熔炉中的火,烧起灵魂来可是痛不欲生呢。”

    “前辈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朝灵鹿依旧没有丝毫愤懑或是不满,他语气温和平淡,像是同老友交谈一般。

    “我其实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不愿献身,自私否?”那个声音似乎有些沉郁,“这是困扰了我百年的问题,更是我心魔的来源。”

    “此处遗迹为一练器大能所有,他费尽心血都练不出那最后的灵器,心竭而亡,引得熔炉入魔生怨,只要有人路过,它都会要求留下一人的性命,成为它练器的材料。”

    “当年,师弟师妹们惶恐哭嚎,瑟缩哀求。他们说,大师兄啊,你家中无父无母,在这世上无牵无挂,长堰门待你不薄,能不能你去填了这血熔炉,救了我们的性命……”

    那个声音却苦笑了起来:“确实,他们是我的师门后辈,我自然应允了。可等真正纵身跃下时,我却在不甘——为什么偏偏是我呢?父母早亡非我之过,前往迟微也非我之意,为何在这生死关头,便要我以命相抵?”

    “这般憎着,怨着,便是执念成魔……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真正愿意献身,却又盼着有人能给我一个回答。”那个声音沙哑道。

    “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好像是划算的买卖。难道真是我自私狭隘了吗?”

    “你愿意吗?”

    “我想活着。”

    “那就没人能替你决定。”

    “……”

    那个声音沉默片刻,却是笑了起来:“可是你却是自愿舍身的,我看过了,你确实毫无心魔。你难道不该认为我是伪君子吗?明明心有不甘,却要佯装大义,最终反噬成魔。”

    朝灵鹿却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生命的权利,我的选择如此,但却不能对他人选择妄加指谪——况且,前辈你的选择是与我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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