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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似选择,但却是连掩饰都不曾有的威胁。谢迟自然能听出他们话外的意思——若你不愿,那经脉里的“魔息”自然会取了你的命。

    喻见寒自然也能听懂。

    但他身前无遮拦,身后无退路,只孤身一人跪在殿中,困守在贪婪的群狼间。面对所有的恶意,他只能漠然地全盘接受。

    于是,谢迟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沉默着伸手向前,取下了那柄匕首,随即俯身叩首,沉声答道:“是。”

    记忆到此湮灭,谢迟却始终怔愣不能语。

    如果说,他被虚假的谎言哄骗了千年,那么喻见寒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清醒地活在地狱之中。他明明知道身边都是豺狼虎豹,却只能沉默地接受。

    谢迟不敢想象,喻见寒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才敢以玩笑的形式,向他吐露出一点端倪……

    而他却毫无察觉地告诉那人:临清越就是林郁。而林郁,曾是我最信任的人。

    虽然他不曾明言,但对于喻见寒而言,这已经是最残忍的事情——毕竟,如今的喻见寒,与曾经的他一模一样。

    无人信,便不再言。

    第38章 旧时语(九)

    接下来的场景似乎便没有了其他触动。谢迟只安静地看着少年在姚孟澜记忆的罅隙里成长。

    他的身量逐渐拔高,略带青涩的脸庞也慢慢长开,变得棱角分明,长成了如今那副温和谦逊的模样。

    直到——那个他熟悉的人,再度跪在庄严辉煌的金殿之上。

    谢迟听殿上的长老厉声发问:“喻见寒,你可知错!”

    跪着的那人,却恍如昨日的少年,他一双星眸依旧坦荡地直视着他们:“不知。”

    裹挟着灵力的戒鞭带着凌厉的破空音,重重落了下来,霎时溅开殷红的血色。

    “谢迟手段阴狠,无恶不作,你却放任他四处招摇,知情不报……”长老狰狞着面目,咬牙道,“喻见寒,你好得很啊!”

    “我再问你一次,谢迟是如何出的东妄海,你又是如何与他相识的!”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那人的回忆,喻见寒的眸光柔和了下来,染血的唇慢慢勾起微小的弧度。

    在场所有人,包括如今身处回忆里的谢迟,都清楚地见着他缓慢启唇。

    “不知。”他笑了起来,温和又固执。

    谢迟慢慢在他身旁蹲下,似乎这样俯身了,心口的钝痛能减轻些,不再像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他伸手向前,指尖却径直戳破幻像,只触摸到了空气,但谢迟却耐心地安静地顺着轮廓,一点点勾勒出那人的模样。

    就像是要借着指尖,将他刻入自己的心里,再用一辈子来铭记。

    谢迟明明在笑,但眼底却溢满了悲伤,是一种极其哀恸的绝望,而这种浓烈到窒息的感情——姚孟澜并不陌生。

    原来,是这样啊……

    她读懂了一切。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却又笑了起来,嘶哑猖狂的笑声断断续续,到最后却湮没在了泣音之中。

    “谢迟。”姚孟澜似哭似笑,她注视着那人,可怜道,“我终于知道,为何你如此在意喻见寒了。”

    “同命蛊无解……你永远都救不了他。”她微微停顿片刻,但落泪的瞬间,她的脸上却绽开了更灿烂的笑。

    “但是,现在能救他的也只有你。”

    谢迟就像是听不见她的话一般,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丝毫不曾施舍一丝眼神给她。

    姚孟澜却不在意他的漠视,她自顾自地继续:“你知道,为什么是他吗?世间有天赋的修士数不胜数,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因为——”她轻声捅出了最后的刀子,“我们在世间寻找了千年,只发现了两人能燃长明灯。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他……”

    “所以,喻见寒是用以接替你的存在,是我们精心准备的后手。他存在的价值,便是在你无力镇守东妄时,继续前往点燃长明灯……”

    谢迟的手彻底顿住,他怔愣在原地,只觉整个世界在他面前片片碎裂,彻底崩塌,露出了腐朽不堪的破败深渊。

    “所以,他是被你们逼入东妄海的。”他的眸子机械地转向了女人,涩声道。

    “谢迟,心魔渊太重要了。”姚孟澜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垂眸避开了关于心魔渊的话题。

    女人自嘲地勾起唇角:“早在喻见寒能影响长明灯的事情被察觉的那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他同林郁一起种下同命蛊,不是为了什么保护,而是为了让林郁牵制他。”

    “因为,其他人也许会生异心,但林郁绝不可能背叛。”

    看着谢迟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姚孟澜突然有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无可奈何,同病相怜。

    她含泪的眼中满是怜悯,叹道:“林郁其人,永远不是表面那样的存在,他的心性比所有人都要狠……在必要的时候,他能为易云庭献出自己的生命。”

    话音落下,姚孟澜的目光落在了殿中那个跪着的身影上,她目露怀念,语气苍凉道:“你知道,为何此处没有出现秉言,我却依然记得那么清晰吗?”

    “因为那日,林郁传讯,他让我们将喻见寒召回宗里,诱问你出东妄的事宜……可他从头到尾,都只说了两个字——”

    “不知。”

    她向前踉跄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受着戒鞭依旧安静的那人,终于吐露出了更为残酷的真相:“除了锁灵链与戒鞭外,我们又试了其他的刑罚,可是一无所获……后来,林郁得知了此事。”

    谢迟的心几乎停滞了,他的神思恍惚,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然后……”姚孟澜笑着笑着,眼泪却不住地落下,“他狠到对自己用了噬心毒。”

    噬心蛊……看着谢迟霎时苍白的脸色,姚孟澜心里涌上了一种夹杂着愧疚的报复感。

    她却知道,一切还远不止这些。

    “要知道,此次的同命蛊经过了千年的改良,其效用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它会将母蛊受的痛苦,数十倍地传递到子蛊身上。”

    “秉言也曾受过噬心毒的惩罚,他说,那种感觉痛不欲生。所以那时我一直在想,当数十倍的噬心折磨落到身上,喻见寒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而我又在庆幸,如今遭遇这一切的,不是我的孩子。”

    谢迟一瞬间红了眼,他眸子满是恨意,咬牙厉声道:“我杀了你们。”

    姚孟澜笑了起来,她道:“可你动不得我们!谢迟,你杀了我们任何一个人,林郁便有的是办法能让喻见寒生不如死。”

    “如今,九宗要彻底封锁东妄海。你与喻见寒必须有一个人进去……”姚孟澜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

    锵啷——银光一闪,她单手掸开刀鞘,反手将匕首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胸膛,将刀柄向谢迟的方向递去。

    “谢迟,我们骗了你,利用了喻见寒,所以你不该有任何迟疑……只要闯入云宫,就像你杀无离子一样,亲手除去林斯玄,再将我们都杀了。”

    “我们死了,你大仇得报,也再没人会逼你去心魔渊,一切都将彻底结束……”

    她看着面前的青年,笑了起来,将匕首递得更前了些:“而你,只要牺牲一个喻见寒就够了。”

    谢迟安静地注视着那把匕首,却久久不曾动作。

    见状,姚孟澜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她不知道是该喜悦。还是该悲哀,只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知道,秉言是我的软肋,而喻见寒,是你的命门。

    “你回东妄海吧。”姚孟澜终于近乎脱力地放下了手,她垂眸,给出了那条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路。

    只有你回去了,让心魔渊一直安宁下去,承昀宗才会继续养着喻见寒。

    像豢养猎物一样,继续养着他。

    “谢迟,你有太多在乎的了。曾经你在意的是林郁、秉言,他们就成了让你自缚的枷锁。如果你真的是传说中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的魔头,会比现在活得更自由……”

    不会被人利用你的善心,亲手为你打造一副枷锁,逼入绝境。

    好人总是斗不过恶人的。

    姚孟澜又满脸泪痕地笑了起来,可声音嘶哑,就像是日夜煎熬的怨魂。

    “再凶恶的猛兽,只要有了在意的东西,就会心甘情愿地戴上束缚的缰绳,成为在别人手下摇尾的狗。”

    “真可怜啊。”她近乎自嘲般地叹息道。

    *

    当谢迟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福聚楼的时候,已经是寅时三刻。

    夜露深湿,月色也彻底沉寂下来,喻见寒提着一盏灯在院中等待。他仰着头看挂在树梢的漆黑天幕,一身白衫笼在暖色的烛火中。

    就像天地间,他是唯一的光。

    谢迟慢慢地走入黑暗之中,他脸上凝重,眼中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迟滞的脚步声打碎了寂静的夜,喻见寒侧头望了过来,他伸手举灯,照亮了那人的路,眼中倒映着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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