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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就像浪潮一般汹涌席卷,咆哮着要吞没一切,可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够了!”
只见许久不曾吭声的林斯玄宗主终于猛一甩袖,他呵止住了不安躁动的各宗大能,沉下脸色看着挺身而立的喻见寒,沉默许久终是沉沉笑出了声。
“喻见寒。”他问道,“若我们定要将你送入东妄海,你当如何?”
“林宗主,你不会这样做的。我若是被迫入东妄,定会联合阿谢将心魔渊彻底解封。”喻见寒心中有数,他笑着肯定道,“你断然不会留下这般的变数。”
“哦?”微微上扬的语调极尽轻蔑,林斯玄在众人毫无防备之际,竟是突然出手,猛烈的罡气霎时将身旁毫无防备的临清越击了出去。
那抹身影骤然被扬出几米开外,一道血痕逶迤铺开。
“咳咳。”殿下的喻见寒也瞬间踉跄跪地,他以袖掩唇,大片的血迹晕染开来,在白衫上落了红墨。
一时的变故顿时让众人惊惶了一瞬,但下一刻他们便都鸦雀无声了,只默默地往后又挪了两步,只觉得宗主果然手段狠辣——
喻见寒作为九州剑尊,对杀气即为敏感,若是直接对他动手,必然大概率被躲了去。而林斯玄为了出其不意地制住他,竟是直接对自己亲儿子下了重手,以同命蛊来牵制那人。
同命同伤,生死相连。
可那是林郁啊,他的亲儿子!
其余人静不敢语,只怯怯抬头,见林斯玄两指轻挥,一旁的守卫弟子立刻明白了宗主的意思,迅速上前。
随着“锵啷——”的出鞘声,锃亮的寒刃便架在了喻见寒的脖颈之上。
被囚那人抬眸看去,只见承昀宗的天,至高无上的主宰者正眼含轻蔑,目光森冷地注视着他。
神明开口了,他冷然审判道:“喻见寒,你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吗?你要知道献麻之毒,可使人五感皆在,而身体不能自控……”
他声音冷冽,带着报复的扭曲:“我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走入东妄海。”
“林宗主。”喻见寒慢慢抹去唇边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密布,就连声音里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你是想对我动用傀儡术吗?可你瞒不过他的,阿谢一眼就能发现……”
年轻人啊,总是看不清状况,还寄希望于渺茫之上。
林斯玄终是笑了起来:“谢迟就是知道了傀儡术又能怎样?他只要没法从你口中听得心魔渊的真相,你身上的同命蛊,连同那九州百姓的性命……哪一个不能让他安安分分地待在东妄海?”
一根银针戳破了喻见寒的手背,献麻毒迅速扩散,在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那刻,白衣剑尊隐约听到了前方传来的那句喟叹。
“喻见寒,人是斗不过天的。”
是吗。闻言,喻剑尊却是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他闭上眼,放任意识沉沉坠入了深渊。
那你可得好好看着了。
看着你那尊贵的、不可战胜的天,是如何一夜倾塌的。
第45章 恶鬼生(六)
近来连日的阴雨,让整个承昀宗都浸在湿漉漉的雾中,像是美人垂泪的长睫。行走在楼宇殿台之间,弥漫的水汽沾染衣衫,连宽袖都能重上三分。
临近傍晚,木虚掌门独自行色匆匆地行过群廊,在朱漆碧瓦中回寰,最后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殿门。
吱呀——潮湿让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木虚皱着眉抖了抖衣袂,迈步从走进暖意融融的岐云殿。
殿中早有一人,青衫的剑修端坐在案几之前,那柄长剑就平放在桌上,一如他端放于膝的手。
“掌门。”那人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只简单颔首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瓷杯出神了。
见状,木虚掌门只得沉沉叹了口气,他缓步走向了那人对面的矮塌,给自己斟了杯冷茶,这才说明了来意:“秉言啊,你还是想开点吧……东妄海你去了也没用,况且,你娘她……”
姚孟澜在青义殿自寻短见,还好被弟子及时发现,这才捡了一条命。虽然众人不说,但谁心里都明白,她是想给自己儿子铺路……
只可惜,温秉言似乎并不领这份情,在姚孟澜长老苏醒后,他便再也不曾见过她一面。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掌门又霎时住了嘴,他绕过这个话题,转而道:“总之,现在喻见寒就关在水牢里,不日便要押送东妄海,去镇心魔渊。宗主决定的事,从来都不可能有反悔的机会。”
“喻见寒?”听到这个名字,温秉言心头莫名一悸,他死水一般的眼神终于泛起了波澜。
“他被关进了水牢?”
木虚掌门自顾自地嘬尽杯中水,这才皱着一张老脸继续道:“谁让他发现了心魔渊的秘密呢?就连无焉河都被翻了出来。其他还好说,若是他将此事捅了出去,怕是半片天都得塌……”
还不等面前的青年有什么反应,老掌门又唉声叹气了起来,愁得眉毛胡子一起抖,他自言自语道:“喻见寒倒是性子烈,他知晓此事后,宁死也不入东妄,只想拉着所有人陪葬——”
“他不愿去东妄海?”温秉言拧紧了眉头,他心乱如麻,根本想不通那人的用意。
怎么可能?按照那人的性格,这完全就解释不通。
那头的木虚掌门却根本感受不到面前人纷乱的心绪,他没好气地解释道:“何止是不愿意去,他宁可自灭神魂,也要拖所有人下水。”
“可心魔渊牵扯过大,也只有他与谢迟才能感召长明灯。如今谢迟撑不住了,他死也死不得,哪怕制成傀儡也得送进去。”
“你们要用傀儡之术?”温秉言几乎哑了嗓子,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的掌门。
九州剑尊的心智何其坚定?若是强施傀儡之术,无疑是一种毁灭性的摧残,相当于直接废了他的神智,让他成为一个没有认知与情感的工具。
这是比死还可怕的酷刑。
不可能……温秉言猛然抬头,霎时眸中迸发出灼烫的火光。
那个人不可能这么容易束手就擒!
但看着面前无知无觉的老掌门,他的双手紧攥成拳,其上青筋若隐若现,反驳的话却死死卡在喉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你既然保持了缄默,那就一直沉默下去,什么都不要说,继续好好看着吧。
曾经的低语回响在耳畔,温秉言的身子僵了片刻,随即却缓缓泄了气。他默不作声地垂头,再度将目光锁定在白瓷杯上。
所以,这确实是一个局,那人当时就是在警告我。
如今的温秉言,只能绝望而清醒地发现,他正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人沿着预定的路线,一步步毫无察觉地走向陷阱。
而恶鬼就站在他的身旁,那双非人的冷瞳里透着残忍嘲弄的光。它垂涎地注视肥美的猎物,还不忘亲切地低声询问他:“你不打算提醒他们吗?”
现在提醒,还来得及。刽子手诱惑道。
温秉言微微启唇,却自嘲一笑,举杯将冷茶带着未尽之言一并咽下。
所有罪孽,也该被彻底清算了。
他抬眸,注视着还在侃侃而谈的木虚掌门,缓声道:“我不会再想去东妄了。”因为我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温秉言态度的急剧转变,却让木虚一下摸不着头脑——
这是,开窍了?
但还不等他出言询问,只听见殿门被轻叩两声,外面传来了童子的通禀。
“木掌门,月易呈拜帖来见。”
“月……”木虚迟滞的大脑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了这个人,恍然拍腿道,“让他到客室等候片刻吧。”
“是。”
还不等童子应完,老掌门又想起了外面湿漉漉的天气,他抻了抻自己的老胳膊老腿,顿时生了几分懒意,立刻转了心意,连忙提高声音吩咐道:“算了算了,你引他进来吧。到时留张传送玉牌就行,你也不必再外面候着了。”
闻言,温秉言诧异地抬头看了掌门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起身,准备收拾东西退避内殿。
不料,他桌上的佩剑却被一把按下。
“坐坐坐。”木虚掌门一脸无奈地把人劝住了,他满不在意道,“那什么……月易,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你避他作甚?”
“我懒得去外厅了,就让他进来。无名鼠辈还能将我承昀宗掀了不成?”
此刻信誓旦旦的老掌门始终不会想到,这个人的确即将彻底掀翻他整个人生。
温秉言依旧觉得不妥,他不想参与旁人的机密,固执地想要离开,直到木虚掌门的一句话让他的手彻底顿住——
“你难道就不想听听喻见寒的秘密?”
剑修的动作顷刻凝滞,就像化作了一座雕像。他强装镇定,掩饰着自己的失态,状似无意道:“什、什么秘密?”
木虚就像是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他眯眼笑着凑近,小声掩嘴道:“我就知道,你看不惯喻见寒。他是九州剑尊,你被人称为南明小剑尊——世人皆说,若是剑尊陨落了,你便是九州剑道的后继人。但旁人却不知,论资历,你都不知比那小子高多少辈。”
看着面前青年的脸色愈发苍白难看,木虚以为他又开始犯心软的毛病了,只能敛了笑,叹气宽慰道:“如今大局已定,喻见寒的死局谁也没法改变。你倒不如随我听听,看看我们的剑尊大人,究竟还藏了什么‘惊天秘密’吧。”
温秉言沉默地回到了座位上,颇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不经意却又极其精准地推动着一切往前。
一种极深的无力感传来,就好像身为棋子,他只能身不由己地随着主人的意愿而动。
在这场棋局中,似乎早已被困死吞吃的废子,却成为了真正操控所有规则的幕后之人。
可真的是这样吗?正如掌门所言,喻见寒面临的是无解死局,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又能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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