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3(1/1)

    谢迟垂下微湿的长睫,他看着手上伤口渗出的血色,莫名地,脑海里突然隐约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对话,零碎的记忆慢慢涌现,像是河里捞起的无数星点——

    “见寒,你是怎么闯过佛尊之威的?”

    “修为越高深,它判定威胁越大,受到的威压也最重。”少年笑了起来,他有些狡黠地小声笑道,“可那个和尚不知道,我的灵脉早断了,和凡人一般无二,这才让我钻了漏洞。”

    是不是,你现在也觉得我威胁大,所以才不让我近身。

    谢迟眸中是泪,他垂眸轻笑,长睫微湿,竟是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捡起将地上断裂的锁灵链,将它慢慢缠绕上自己的手腕。

    绕一圈,三分灵气凝滞,他朝着魔息漩涡中央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终于畅通无阻。

    再一圈,八分灵脉不通,他感到自己受的阻碍弱了些。

    果然,既然你觉得我有威胁,那我就放下所有可能伤害你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为你而来。

    谢迟心里有了数,他眸中的泪终于坠落,换上了一种决绝的神采。向死而生,向光而行。

    记忆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说谎,哪怕是□□凡胎,佛尊之威也极为不易。你究竟是怎么走过”

    “阿谢,只要看着你,我就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到你身旁。”

    模糊的少年音再度在谢迟的耳畔响起,凌厉罡风在他的手上、身上划开一道道伤口,天生魔体又在魔息的加持下,让身上的伤口飞速愈合。

    一刀一愈,一愈一伤,就像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酷刑。

    骗人,明明那么疼。

    谢迟注视着前方的那抹人影,又笑了起来,一滴血混着泪水从颊边落下,沾染上新开的小伤口,带来了针扎般的刺痛。

    这一点疼直达谢迟的心里。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脑海里时不时浮现着不知来路的记忆碎片,但他唯一坚信的事情便是——

    曾经有一个人,就像这样,靠着脆弱的血肉之躯,顶着漫天的危机,一步步走入深渊,伸手将他救出。明明疼得牙齿都在颤抖,却还是装作轻松的模样。

    现在,是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向你的时候了。

    就像是走过叩佛的三千石阶,皑皑白雪覆盖在谢迟肩上,被温热的体温融化成了殷红的血,一滴滴地溅在前行的路上。

    天穹的雷鸣便成梵音,呼啸的厉风则为佛偈。

    求道之人,虔诚叩首,再不回头。

    所有人都放慢了四处逃亡脚步,他们停下身,默然注视着那人一步步走入凌冽的魔息中。隔着漫长的距离,那种赴死的宁静,生生刻骨入心——这是最无望的希望。

    有的女修已经小声地低泣着,她们不忍再看,掩面拭泪。

    缚上锁灵链的谢迟,就像自愿折断翅膀的鸟雀,他一步步地走向最凶恶的猎食者,用生命为他唱下最后一曲颂歌。

    喻见寒成了心魔渊的容器,若是他一死,何人能挡住肆虐的心魔戾气?

    被魔气操控的栖来在空中驻足,而九州剑尊静静站在原地,等待着死亡。利刃破空而出,人们的眼中皆是骇然绝望,他们将迎来最惨烈的结局。

    “喻见寒——”

    一袭红衣挡在了他的面前,谢迟已是满身鲜血,竟分不清是衣红还是血染。他近乎脱力,眸中蓄满了泪,但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要死,我也与你一同。

    他搂住那人,假装一切如故,刻意不去看那双入魔失智的眼睛——那双眼里只有冷漠,再也不是他熟悉的喻见寒。

    所有人都盼着谢迟举起手中的刀刃,彻底解决这个祸世的魔头,曾经受人敬仰的剑尊,在如今局面中,却又成了万人忌惮憎恨的存在。

    “他们都说,整个世间只有我能杀了你。”谢迟慢慢将头抵上那人的肩,手中锃亮的匕首安静地绕到他的背后。

    他垂眸却又笑了,眼泪骤然落下。

    “可是——整个世间,也只有我不能杀你。”

    哐啷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背后的刀刃终于化作了一个久违的拥抱。

    在举世憎恨谢迟时,喻见寒挡在了他的面前,他将一切流言蜚语都拦在了身后,只说“我信”。如今,俗人转过了头,他们又恨不得将喻见寒剥皮拆骨,谢迟同样会站到他的身前。

    他们本就是,狼狈为奸,天生一对。

    “他在做什么!”有人还不解其中玄机,只道除去喻见寒便能结束一切。他失魂落魄,满眼绝望。“杀了他,杀了他就结束了啊!”

    越延津却捂脸笑了起来,他满脸泪痕,心里却无端坦然了:喻剑尊,你没信错人。

    “趁着这点时间,各位倒不如回去好好陪陪家人。”越延津似乎看淡了一切,他慢慢地挺直脊背,高傲地注视着被魔息操控的栖来。

    喻剑尊的佩剑,如离弦之箭一般破空而出,灵剑终噬主。

    顷刻间,栖来已经透过了衣衫,冰冷的刃锋抵上了谢迟的脊背。

    肌肤被划破时,只有一点针扎般的刺痛,谢迟安静地等待着它穿透自己的脊骨,剖开那颗炙热跃动的心脏。

    滚烫的鲜血将落满东妄海,他将与他最爱的人在此长眠。

    所有人怔愣地看着上方,骇然瞪大的眼中,泪水潸然而下,他们哽咽着,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的字音。

    “喻剑尊……”有人霎时瘫软在地,就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松懈。“哈哈哈哈哈……”有人癫狂地大笑起来,高亢笑声却逐渐落了下去,转为了断断续续的泣音,随即却掩面恸哭,涕泗横流。

    温热的鲜血顺着剑锋淅淅沥沥地淌下,在地上溅起了血花。只见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稳稳地握住了谢迟身后的剑刃。

    就像是久违的回抱,喻见寒伸出了手,环住了面前之人。栖来剑身上的魔息顺着那只手,不断汇入他的身体,直到最后一丝黑气逸散。

    他就站在旋涡的中心,漫天的魔息没入体内,喻见寒的神情依旧平和,他一手稳稳地握住了栖来,一手环抱着面前的人,苍白的唇边终于隐约扬起一抹笑。

    谢迟怔愣地看着背后的天际,他脑海一片空白,颤抖的唇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下一刻,他只感觉身上一重,却是喻见寒脱力了,将几乎全身的重量交付给了他。

    那人在他耳畔轻叹:“阿谢,回家了。”

    谢迟搂着他的身躯,几乎哽咽不能语。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眶轻抱怨道:“你从来没同我说过,你家在哪儿。”

    话音落下,他的耳畔便传来一声轻笑,喻见寒卸下所有力气与防备:“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在的地方,四海皆为家。

    回家了。

    第54章 深渊梦(五)

    喻见寒有一个秘密,他费尽心思掩藏的秘密。

    真正的喻见寒,其实早死在那场诀别里,如今的他是这世间最大的恶意、最虚伪的骗子。

    恶鬼披人皮,行走世间。

    谢迟永远不会知道,他决然赴死的那日,生离死别——生离是他,死别的则是那人。

    *

    “小剑修,你别老是皱着眉,万事有我。”

    少年喻见寒微红着眼眶,他小心地裹着青年手上的伤口。自从紫训山一劫,谢迟动用大半力量造下十杀境,此后他的身上便再无一处好地方,总是层层叠叠地落满了伤。

    喻见寒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身上究竟能落下多少伤口。

    他从小在承昀宗长大,锦衣玉食不说,至少从来不曾遇上什么大波折,谁料在无意撞破无焉河的秘密后,他的人生骤然转折,从云端一落千丈。

    折骨流落东妄海,从天之骄子变成灵根皆断的废人,他随着谢迟一路躲藏,亲眼见证紫训血案,最后又被至亲放弃。

    可哪怕到了最后,他眼里依旧澄澈坚定。

    “他们抓了我的父母。”少年抬眸看去,认真道,“阿谢,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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