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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卢老了,他忘记了很多事,他依然记得很多事。
他记得父亲高兴的清点财物,说道:“日本人抓走了沈聆,他就不可能活着出狱。沈聆完了,沈家完了,遗音雅社也完了。但是我们很幸运,这些东西马上是没有主人的财宝,我们得到了它们,我们就是新的主人!”
他还记得父亲坐在庄园温暖壁炉旁,端详着漂洋过海的书信。
一页是大使代为翻译的意大利语,一页是沈聆亲笔的俊逸笔迹。
黑发黑眼的大使,低眉顺眼恭敬笑道:“沈聆先生不远万里,寄来此信,是希望我们与意大利的友谊天长地久,万古不灭!”
第三玫瑰厅的琴声,唤醒了贝卢藏起来的记忆。
他忽然感到害怕,他盯着舞台上如沐月光的钟应。
他觉得自己听到的不是古韵优雅的传世名琴,更不是老旧新闻报道上写出的“乐府华光”。
他听到的是一支矛、一支箭,死死戳进他的脊梁,挑出灵魂深处带血的窃窃私语。
那些窃窃私语,由远及近,仿佛幽灵一般爬伏在他沉重的肩膀。
一声一声的提醒他——
“贝卢先生,您不懂中国,更不懂中国讲究万事有因果,天道有轮回。”
“沈先生从未怪罪过您拿走沈家财物,因为他知道战争时期,身不由己,各有难处,他只是想找回雅韵罢了。”
“十弦雅韵以千年乌木斫成,配以精心制作的冰弦,就算是六十年过去,它也不会损坏成这个样子!”
贝卢想要藏起来的回忆,在琴声中掀起波涛。
那个他同样无法忘记、穿着单薄衣衫的瘦弱中年人,像是死死定在了他面前,脸色苍白,犹如恶鬼,忍着病痛般,字字戳中他的心肺。
贝卢双手抓紧轮椅扶手,他以为自己忘了,却发现自己记得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那些不能完全听懂的中文萦绕在十弦雅韵身边。
吓得他急切的催促文物修复师,修好那块烂木头,重新剖凿成琴,装进博物馆,最后送给了樊成云。
他本该如愿了,他熬过了那么多人。
琴,还是他的琴。
怎么耳边一声声的因果报应、战苦别离挥散不去,如同地狱烧灼不尽的业火,要来带走他了!
舞台上光芒万丈。
钟应回手一拂,十弦俱震,响彻云霄。
寂静无声的音乐厅掌声未起,就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唤——
“贝卢先生!”
第14章
哈里森.贝卢在音乐会晕厥,引发了一阵慌乱。
众人从凄厉伤感的音乐中清醒过来,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适合老年人庆生的协奏曲。
钟应结束了演奏,平静看着台下保镖助理手忙脚乱的推走贝卢,还能听到他们“叫医生”“送医院”的混乱呼声。
现场嘈杂吵闹,丝毫不像刚刚结束了一场精彩演奏的气氛。
他视线目送人潮涌向门口,又缓缓掠过观众席,才抱起了十弦雅韵,走回后台。
厉劲秋站在那儿,为他鼓掌。
“一首《战城南》,漂亮的给贝卢送终了。”
能言善辩的作曲家,总是直言不讳。
钟应在保镖的怒视下,把雅韵小心翼翼放回琴箱,才说:“他应该只是太激动晕过去而已。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不知道他在台下,有没有见到自己伤害过的人。”
他没法给贝卢任何的同情。
十弦雅韵寄托了多少故人哀思,不能说全是这位面目虚伪的善人所赐,至少也和贝卢密切相关。
哈里森.贝卢做过坏事,不该得到善终;可他也做过好事,能安稳顺利的活到九十七高龄,已经比许多人幸运。
钟应觉得,哪怕他真的被一曲《战城南》吓得卧床不起,与世长逝,也算他一生够本了。
厉劲秋看了看身边保镖,故意问道:“现在怎么办?我们趁乱带着琴箱,直奔飞机场?”
“不用。”
钟应缓缓合上了琴箱,觉得厉劲秋的建议悦耳又动听。
他笑着说:“我见到了师父,我们可以带它回家了。”
事实证明,厉劲秋的反手写字确实有用。
贝卢一行人冲出音乐剧院,周俊彤就跑到后台来领功。
她将手上纸条愤怒扔过去,抱怨道:“哥,你写字越来越有老中医风范了,有空还不练练!”
“谁有那闲心。”
厉劲秋看了一眼鬼画符纸条,直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你看得懂就行。”
周俊彤根本没看懂。
但她本能清楚厉劲秋遇到了麻烦,否则绝对不会手机不通、消息不回。
那可是一个重度手机依赖症患者,没了手机简直是要了她哥的命。
只有暴力和意外,能让厉劲秋依靠原始的传纸条方式,通知她做点什么。
于是,周俊彤立刻找到了多梅尼克,拿到了音乐会的邀请函。
她还没能主动提出要求,就见到了身在佛罗伦萨的樊大师。
“师父。”
钟应还没提起琴箱,便见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樊成云穿着简单的衬衫,神色疲惫,却依然走到了十弦雅韵的琴箱前,慢慢打开了箱子。
十弦乌木琴发出的声音精妙绝伦,音乐厅所有人都见证了它应该具有的风采。
钟应安静看着师父沉默凝视这张琴,仿佛在凝视毕生寻找的身影。
他以为师父会激动的拿出来,就地抚奏一曲,抒发心中淤积多年的悲伤苦痛。
却没想到师父只是看了看,叹息着合上琴箱,叮嘱道:“小心保护它。”
樊成云在钟应失去联络的当天,立刻飞往了意大利,还带来了无数的证据。
清泠湖博物馆出具的官方鉴定结果、沈家记录在案的账册清单、民国时期与遗音雅社有关的重要史料。
但是,他不再徒劳的联系哈里森.贝卢,而是选择了贝卢家族年轻的下一任当家:莱恩.贝卢。
“贝卢家族的权力一直掌握着哈里森手上,他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希望他长命百岁,又希望他快点去世。”
樊成云在车上,耐心的跟钟应分析情况。
庞大的家族,总会有利益纷争,当掌权人突发状况无法处理事务的时候,就是继承人们各显神通的大好机会。
一直死死盯着钟应的保镖,已经被上司一个电话叫走,还给他自由。
那张十弦琴也安稳的落在后排宽敞座位,聆听着樊成云的闲聊。
“莱恩.贝卢是纯粹的商人,他给了我们最好的承诺。”
樊成云笑着说:“不仅会归还雅韵,他还愿意将哈里森.贝卢博物馆全部有迹可循的沈家藏品一并归还。”
毕竟,贝卢家族的生意遍布全球,哈里森倚老卖老不在乎名誉谴责,可莱恩在乎。
如果哈里森死了,新的当家自然不会因为一张琴和樊成云闹僵。
钟应想了想,低声说道:“师父,贝卢收藏雅韵的房间里,有沈先生的信。”
樊成云好奇看他。
他说:“我想把它们也带回去。”
贝卢连夜送往医院,新闻报道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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