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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是按照学生的年纪排名排布的,李凑又因为腿脚问题次次被安排在最后一个考场——那是一楼。
晏温翊没有参加上一次的月考。
他们是前后桌,这次是李凑在前,晏温翊在后。
李凑迈入考场之时,第一眼就看到了晏温翊。男生坐在靠墙的最后一个位置上,一只手撑着脸,他闭着眼,仍由阳光透过窗在他面上留下一块块小小的光斑,神情安宁,姿态温和,竟是一幅岁月静好之画。
如果忽略他吊着绷带的左手。
晏温翊的手骨折了,李凑看见了绷带边角露出硬硬的石膏。
……什么时候?
李凑一怔。
刹那间,那人忽然睁开眼。
他的眼神遽然成锋,极其尖厉地对上李凑,晏温翊看着李凑,眼中像是闪过冰冷的寒气,仿佛遽然盯上猎物的狼犬,蓄势待发,里面似乎还含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浑身恶意,大抵说得便是如此。
李凑站在他的座位前,没有动。
晏温翊望了他许久,突然笑了一下。
他举起另一只完好的手,五指张开,当着他的面,在他的视野内慢慢攥成拳。
晏温翊对着他的脸示意,做了个殴打的举动。
他看着李凑,无声地嘲讽——
手下败将。
他在挑衅。
李凑顿感一股火气从心口涌起,勃然大怒。
他不喜欢晏温翊,从一开始就不。
这个疯子。
二人至此便交下了恶。
李凑腿脚不方便,晏温翊长得高,冤家路窄,在班主任的刻意安排下,二人又成了前后桌,但他们私下从未有过交谈,一句话也没有。
晏温翊的手虽然骨折了,但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整天无所事事,玩世不恭。
四个男生坐在教室后面,上课抓到空闲少不了说两句话,同桌,前桌,没有谁是乖乖仔,三人漫天海地闲聊:今天数学老师又是汗衫,脑门已经不是秃顶都能反光了,待会布置作业谁写语文,谁写物理,可以换着借鉴一下……
他们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李凑总像个异类一般,格格不入。
他也不想加入。
他们说话的时候,李凑要么忍着,皱眉继续听课,若声音实在太大,实在忍不住,桌下那条完好的腿就用力踢在说得最起劲的那人翘起的凳子上,晏温翊被他踢得一晃,仓促间撑住身体,身后便冷冷传来:“能不能别说话了?这是你家吗?”
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差点摔下去。
粗糙的桌线将在男生手心磨出了一道红痕,晏温翊缓慢地攥紧拳,向后望去。
他没再回以沉默,李凑真切地看见他稍稍蹙起眉间之下淡淡的眼神,几乎看不见火花,又切实存在的,悄无声息,如有实质的嫌恶。
李凑看了他一眼,低头。
对话立时停了,其他人似乎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潮,面面相觑。
李凑对晏温翊的态度很不友善,明显到旁人都能看出几分端倪,晏温翊从来就不是受了气忍着的主儿,忍了几次,也算仁至义尽了,他没再顾忌半分情面,蹭地起身。
“欸欸欸……怎么了这是?”
李凑踢他的凳子,晏温翊向后用力一靠,脊背撞上后桌,发出重重一声响,后桌桌面摆放的纸笔书籍奔突落地,零碎四散,路过的人避之不及,一脚踩了上去,纸张印出一个漆灰的鞋印。
晏温翊吊着手臂,冷冷注视李凑艰难地拉开凳子,他的手够不着,只好勉力曲身蹲下来拾捡物品,男生踩在滚在他脚边的一支笔上,见李凑的手伸来之时又猛地将其踢远了,恶劣又嘲讽道:“你那么喜欢踢凳子,好玩么?这么好玩你也多试试看。”
少年抬腿又往他的桌腿踹了一脚,苑中采置的桌椅厚重,他这一脚没留力,课桌蓦然向后一移,铁质桌腿擦过石面地板拉出丝丝刺耳刮擦声,李凑好不容易才捡起来的东西又砰地摔在地上,辘辘地滚出一大段距离。
李凑一顿,蹲在地上没了动作。
晏温翊说:“差不多行了,你长这么大长一张嘴就没说过话?不想听就别听,大家让着你,没让你每周换位置可不代表处处都得依着你,见好就收明白么?别给脸不要脸。”
“行了行了,晏温翊,差不多得了。”旁边人过来打圆场,“大家都是同学,都让让,像什么话。”
晏温翊冷笑了一声,被压着坐回了原位。
“你怎么他了啊?”同桌凑过来,叼着个棒棒糖咂咂嘴,“我去,我还以为你俩要打起来,你跟李凑打……你这不得又去办公室走一遭,你这手刚断,又要打起来?欺负同学,还是个瘸……”
晏温翊瞥了他一眼。
同桌是时掐住话,顿了一会,又道:“李凑是不太理人,怎么就见他只针对你啊?你惹他了?”
“我招惹他?他以为他是谁,你给他戴什么高帽子。”晏温翊答,“再说,我惹他干嘛啊?我都不跟他从来不说话。”
“那他怎么?”
“我怎么知道?”晏温翊漫不经心向后瞥瞥,别开眼,轻声道:“哼……他嫉妒吧。”
“唉……好像也是……”同桌摩挲着下巴思索,笑着拍他的肩,“你的条件是挺容易让人嫉妒的,是吧少爷。”
李凑坡着脚去捡滚落在远处的笔,旁边的人见他起身,眼神奇怪地黏在他身上,想要知道他想去干嘛,晏温翊看着他倔强又固执的背影,瞥眼嗤笑了一声。
“你拽个屁。”
5、钢琴
晏温翊伤好之后,和李凑的关系更差了。
李凑同样,不见他对前桌的态度有半分缓和。
他似乎是老一辈所说天生反骨,拗着性子一条道走到黑,李凑知道自己动手在先,却是怎样也不肯低头。
班级同学也不傻,不少都看出了端倪,这两人每每在一起便少不了暗潮汹涌。
晏温翊忍他一次两次,索性也就不惯着他了,他不是受不得气的人,唯独李凑,他听不得从这人口中蹦出任何的冷嘲热讽,每逢李凑忍不住想要说话,晏温翊似乎都早有预料,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充满恶意地嘲讽把他搪塞在嘴里的话呛回去。
李凑性子内敛,身体颇有不便,晏温翊虽然没直接面上羞辱他,还是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砰——”
铁凳受力被猛然朝外踢,凳脚猛然撞上垫在后桌桌角的书脊上,发出一声巨响,书册不堪巨力被顶歪斜出好一段距离,少了一脚支撑的后桌遽然向前倾斜,桌面上零碎的物品如雨珠乱降密集地砸在地上,抽屉中堆放的书页白花花杂沓地落下。
李凑匆匆伸手,只来得及扶住一脚,课桌太重了,男生的手背迸出青筋,他没办法起身那么快。
晏温翊踩住横杠,把歪斜摇摇欲坠的凳子踩回来,他朝边上瞥一眼,对李凑尴尬艰难的局面视若无睹,只道:“把你垫桌子的书拿走,别挡道。”
这种场景几乎日日上演,周边人都已见怪不怪。
同桌早知道这俩前后桌关系不好,站在边上目含可怜地看了一眼李凑,小跑着追上前面的男生,“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不能欺负残疾人啊。”
“我哪欺负他了?谁让他把东西放我这边,他自己没有地方放吗?”
两人毫不掩饰的交谈声从远处传来,李凑咬牙颤着腿将课桌摆正,做完这一切,他坐在位置上,呼吸急促,乱铺在地上的纸笔课本犹如结束的烟花,狼藉零散,像是在嘲笑他。
李凑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无力地垂下去。
他是故意的。
——晏温翊当然是故意的。
第一次见面,晏温翊被泼了一身可乐,第二次交锋之后,他的一只手断了。每逢见面必是一番冷嘲热讽,两人的关系怎么好得了?
偏生他和李凑又坐在前后桌。
冤家路窄,说的便是如此。
最后一节课是数学,快到上课时间,开水房早没了人,零零碎碎只剩下两个男生。
同桌望着仪表板上不断跳跃的红色数字,若有所思。方才的对话早已息止,他深知晏温翊的脾性,不再多言,面上明显还心有戚戚,晏温翊瞅了他一眼,整了整校服下摆,望着远处,说:“我没想故意欺负他,就是让他收敛点,每次当着其他人的面指责我……我怎么办?”
“你们不用管,这是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晏温翊顿了一下,“你们和他还是照常相处,他不会牵扯到你们身上。我和他之间,算不上谁欺负谁。”
同桌闻言一愣,惊诧扭头:“你在说什么?”
晏温翊:“……”
“下节课不是数学课么,数学老师上张卷子都没讲完,我在想要他课上要干嘛,讲新课还是讲试卷……哟,你还在想刚刚的事?你这话说的,这是有点愧疚了?看不出来啊。”
晏温翊额上迸起青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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