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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去过,后来就没去了……”李凑低头,“应该没得整了吧,已经这样了。”
“你……”
晏温翊简直无话可说,他想撬开李凑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怎么能这样?”晏温翊不弹了,他直直起身,低头看着李凑,“小时候就算了,现在为什么还不去医院?”
李凑不说话。
“你现在应该有一点经济能力,足够你去医院了。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跟你一辈子的,你赌什么气,拿别人错惩罚自己,还是你觉得就这样瘸着瘸着遭人白眼很好玩……”
“别说了!”李凑蓦然大声。
“别说了……”
一阵沉默,晏温翊松手,口袋里的那颗包装被攥得发皱的糖掉在地上,他捏了捏眉心:“对不起。”
“没事。”
琴曲断断续续,已到了尽头,晏温翊尽职尽责地为之画上句号,他很慢地说:“走了的人就是走了,你也不用拿他们去惩罚自己,走了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你妈妈,你外婆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好的你就接着,坏的就去治,实在改变不了的就不改,你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你就算是猪,也要接受现在的自己。”
一曲磕磕巴巴地总算结束,晏温翊合上琴盖,就像关上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既然出不去,那就别出去了。他平静道:“别人能可怜你,你不要可怜自己。”
你真是不会安慰人啊。
李凑缄默,而后轻声说:“谢谢。”
“早点休息。”晏温翊径直出了门。
很久以后,李凑才动了动,他准确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颗糖,无声地默念:早点休息。
晚安……
41、告别
李凑待在家没多久,外婆的至交好友孟奶奶就来了,一路浩浩荡荡,还带着一大帮子李家的亲戚。
正堂充满怒火的责骂持续了一整天,声音响到街巷外八十岁的大爷都望里边瞧,被迫中断已久的葬礼才再度接上,李凑这才松下一口气。
说来也真是好笑,李家也没到家徒四壁的程度,家中的长辈去世,却生死下不了葬,李芳玉安安生生一世,死后竟然落得个这个下场。
一家子几口人,连眼泪都没流下一滴,葬礼还是外人给办上的。
洪吴村的丧葬习俗还很传统,家属头戴白巾,披麻戴孝一路跪送出殡,棺木绑在三横两直的木杠上,一路抬送出门,乌泱泱的人马挤了一大片,道士超度,和尚念经,村中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李凑身处其间,面色淡淡。
他没哭,很久以前他就下定决心,老太婆死的时候,他不会掉一滴眼泪。
少年被轰嚣的声音弄得有些烦,撇灵的时候他抬眼斜了眼身边的人,大姨和大舅面色如纸,呜呜直哭,声大事小,眼泪一滴也没掉下来。
他看着大姨套在胳膊上写着「孝」字的臂章,怎么看怎么碍眼,李家一点破事恶名远扬,没人会觉得他们是在正经哭丧,也不知道这臂章到底是做给活人看,还是做给死人看。
李家为老人出殡,晏温翊不便跟着上去,便待在李宅。
村外正热闹着,这家门里也没歇着,不时请来三三两两个人,个个奇装异服,彩绘覆面,在灵前敲锣打鼓,嘴里念叨着什么,晏温翊没看明白。
不过这不妨碍他看得津津有味。
他知道这舞,嘶……好像叫傩舞来着?
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庆祝来着么?是这个时候该跳的吗?
天际微微透黄,云层像破烂的布挂在开始腐烂变质的池沼中,送丧还没结束,哀乐缭绕着洪吴村,天边连一只鸟都不往这边飞。
真劳累,晏温翊抬头望天,城里的人死了就死了,火葬场送进去,骨灰一取,身后事了了。
他支肘靠在窗台上,漫然望着下边烧毁的纸钱烟尘,叹了口气。
还有多久啊?
村中的丧葬要环绕整座村子走一遭……也不知道他的腿能不能遭得住。
丧葬举行了一日,礼式终于结束,丧事还没办完,晚上,李家又大摆筵席,宴请宾客。
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晏温翊当然也在受邀之列,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农村这边的请酒,桌子摆满了露天的整个场地,筵席未开,酒气十里飘香。
晏温翊和李凑坐在小辈一桌,起初他还有些好奇,逐渐就后悔了。
“我操……”晏温翊侧身,头靠在李凑的肩膀上不停地蹭,眼睛通红,吸着鼻子,“我的天啊……”
李凑面上通红——也不全是因为晏温翊,他这顿饭吃得还算舒心,又正和孟奶奶的儿子孟舒良说着话,一时半会没想起边上的晏温翊来。
李凑的肩膀因重力越塌越下,孟舒良在对面看了眼晏温翊,又看了看他,礼貌问道:“你朋友需要帮忙么?”
“不、不用了……”李凑窘迫地放下筷子,扶起晏温翊磕在肩上的脑袋,小声说:“快起来,喂!晏温翊……你的头真的好重……”
“不好意思。”晏温翊说话都有点晕晕乎乎,李家的三叔六婆见他是李凑的朋友,为了那么点心思,个个自来熟地和他敬酒,李凑根本不愿搭理他们,又无奈这群长辈是人精,专盯着他纠缠不清,又盯上了他的朋友。
晏温翊耐着性子陪喝了许多,洪吴村的酒烫得像火,灼得他喉间发烫,胃里生疼。
男生勉力撑起身,脸色难看。
李凑面露尴尬,村中的酒味道都偏重,他是小辈不好做主,在家里也说不上什么话,晏温翊继续吃也不是,离席也不好,李凑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这方面,要不你就先别吃了,我去给你拿点水?”
晏温翊没应,依旧拉着脸,兀自夹着糖糕搭着鱼汤喝,有事没事地凑在李凑耳边哼两声,李凑自知理亏,也不好意思和孟舒良继续叙旧,便和晏温翊地咬耳朵。
孟舒良端着杯子,看着对面亲昵而不自知,旁若无人的两位少年人,不咸不淡地啜饮一口。
晏温翊抿了口饮料,借着微熏的酒意,无声无息睨了他一眼。
一场大葬大张旗鼓动腾许久,总算尘埃落定,李家陆续送走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邻里乡亲,兜兜转转,目光又聚焦在了李老太留下的财产上面。
偌大一个宅院,原本活络的氛围直降冰点。
李凑终于空下来处理这个问题,已是将近一周后。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谈事。
“你晚上还吃吗?”李凑问。
“吃啊,这一顿是这一顿的。”晏温翊含糊不清地说,“晚餐是晚餐嘛。”
李凑看晏温翊一筷子菜一扒饭狼吞虎咽,他实在憋不住想笑,又感到有些抱歉。
晏温翊陪他回家一趟当真是少爷下凡受苦,李家老宅虽大,年久失修,常年发潮,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电路老化,时不时就跳闸断电。
炎夏酷暑,空调开了半夜突然没了,晏温翊常常汗流浃背地从梦中惊醒,他困得要死,又热得睡不着,就搬个椅子坐在廊角风口打瞌睡,这乡野小地,村口林中蚊虫又多……
晏温翊夜里睡不好,平日里也吃得少,洪吴村口味重,饭菜不是酸就是咸,他根本吃不了多少。
那日丧礼宴后,晏温翊大半夜疼得睡不着跑来砰砰敲李凑的门,李凑迷蒙蒙开门,见他疼得快站不住了立马就醒了,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还是晏温翊白着脸示意,他才反应过来要去看医生。
李凑又去敲孟舒良的房门借车,镇上医生见他是喝酒喝急了,急性肠胃炎。晏温翊没少遭罪,疼了好一阵子。
李凑心中歉疚,不过晏温翊什么都没说,除了那天晚上,他表现得与往常无二,也从不抱怨。
他照例睡觉吃饭开玩笑,晏温翊吃饭不和李凑一起,李凑吃完饭出门的时候,脑袋上总是一疼——
晏温翊坐在对面的房檐上,晃荡着腿,笑着看向他,手心的薄荷糖被揉得响亮。
李凑不知道他是怎么蹿上去的。他总是忘记这人还是个病人。
好像被当成病人、更需要照顾反倒是李凑。
二人和孟舒良在镇上的一个茶馆里,宁萍镇还很原始,镇上没什么行政酒店,高档餐厅,连个像样谈事情的地方也少见,李凑挑了半天才选中一处还算干净齐整的地方。
包间很小,服务也多有纰漏。李凑说要带晏温翊吃一顿,一直拖到现在,无奈还选了个这么个地方。
少年身上套着村口大爷穿的汗衫,身穿大裤衩,脚踩人字拖,他架着腿,抱着盆样大的碗吃得正香,一边说:“这个……豆腐不错啊,有点甜。”
李凑昨夜才见过他这幅模样坐在廊口吃西瓜,这会接受得很快,他拿掉晏温翊手边的甜酒,看了看酒瓶,迟疑了会还是低声道:“医生说你不能喝酒……你少吃点。”
晏温翊耸耸肩。
李凑在他身边坐下,向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孟哥哥。”
孟哥哥。叫得可真亲热。
晏温翊没什么表情地咀嚼,心想我和陈濯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这么喊过,你俩感情真是好。
孟家和李家是世交,李凑和家里不亲,和孟舒良的感情倒是很好。
孟舒亮举起茶杯浅饮,他观察这两个年轻人有一会了,这才放下手中杯盏,对李凑轻轻笑笑,说:“你们关系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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