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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很晒,阿靖却觉得浑身冰凉,可能是太久没吃东西的关系,他看东西都模煳起来。

    “动作麻利点!”那边又在喝道。

    阿靖连拖带拽把麻袋送进船舱,出来时,甲板上站了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留着络腮胡,脸上有条疤。

    “看什么看,干活去!”监工对他叫道。

    络腮胡看了眼阿靖,问:“新来的?”

    阿靖点点头。

    “身子这么单薄,能干这活吗?”络腮胡对监工道,“让他做点别的。”

    监工一愣:“可是……”

    “正好我想洗澡了,你,去给我把水打好,我试试船上的浴桶质量。”络腮胡道。

    “……”这什么破借口?阿靖边腹诽边走进了船舱。

    打水这事儿阿靖常做,以前是伺候叶舟,后来叶舟有了怜生,再加上莫问患病,他就是一直给莫问打水,伺候他的起居。

    说起来,他也是莫问捡回千机门的,那时候,叶舟缺人照顾。

    记忆中,还是少年的莫问蹲在他面前,伸手向他:“跟我走?”

    阿靖点头,把手交给这个人,跟着他到了万壑山,千机门。

    然后莫问将他推到叶舟面前:“以后就由他伺候你。”

    叶舟手上戴着脉骨,翻书的手一顿,他看着阿靖,问他:“你叫什么?”

    “阿靖。”

    “那么阿靖,以后,就麻烦你了。”

    于是阿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很多东西。

    ……

    打好水,阿靖试了下水温,接着放下桶准备出去,突然他感觉身后有一个气息在靠近,勐地转身。

    络腮胡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干这活儿但是利索得很啊。”

    阿靖说道:“以前……给大户人家做下人的。”千机门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吧,有权有势有名声的。

    “哦,那就是说,伺候过人了?”络腮胡眼前一亮。

    “嗯。”阿靖的小腿贴着浴桶,为了方便干活他把裤管挽了起来,到膝盖,笔直的腿骨一览无余。

    络腮胡一听,大喜,“很好很好,那就跟着我出海,保管你吃香喝辣!”

    “……”阿靖缓缓挪向舱门:“老板,我还是继续扛麻袋吧,我晕船……”

    络腮胡不等他说完,一把扑过去,阿靖吓得抬腿就踹,可是他好几天没吃饱饭,踹过去的脚没什么力道,直接被络腮胡抓住了脚腕。

    “哟,还会点功夫嘛。”络腮胡很高兴,他扭过阿靖的肩膀,直接把他胳膊拧到背后,抽了裤腰带把阿靖绑了个结实,顺手卸了他手肘,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给。

    阿靖在饥饿和疼痛的折磨下晕了过去,他的记忆开始跳跃,跳跃回千机门,那个在断崖上落寞的背影……

    “门主,天冷,回去吧。”阿靖给他撑伞,“秦老又要啰嗦了。”

    莫问咳嗽了一下,没说什么。

    阿靖说:“我来等老门主,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你。”

    莫问看着他不说话。

    “老门主信上说天黑前到,估计没多久了,您快回去吧,热茶我给你倒好了,凉了就白泡了。”阿靖推了把莫问:“茶叶很贵的!”

    莫问回屋,阿靖撑着伞就这么在漫天飞舞的平台上等。

    师父大人上山走的还不是正路,他逮着莫问就问东问西,教训他不给自己的院子除草,回来时看到满园杂草时,他差点没给气死。

    莫问把草除完,听师父大人说什么山路不好走都是荆棘还割破了他的衣服……莫问想到什么,扔了镰刀就冲出了园子。

    阿靖蹲在平台上,手上的伞早就不见踪影,头顶和肩膀上已经堆上了雪,他已经冻得睡着了,脸和手都是红彤彤的,唿出的气很微弱。

    “阿靖?”莫问摇了摇他的肩膀。

    阿靖睁眼,迷迷煳煳的,“门主?”

    “起来吧,师父到了。”莫问拉着他站起来。

    阿靖清醒了些,笑得灿烂:“那就好。”

    莫问忽而怔住,他看着已经能和自己平视的阿靖,当年那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清秀的少年,而且在自己身边,任劳任怨了十几年。

    阿靖之后便得了风寒,不过他还是忙进忙出,置办年货、帮秦老核对账本、给千机门每个弟子定制新衣服……不知不觉,阿靖已经能干得不逊色于任何人。

    师父大人过年那会儿就常常见莫问盯着阿靖发呆,然后他喝酒,叹气:“我怎么就养了这两个没用的徒弟哟?”

    ……

    阿靖再度睁开眼,看到的是船舱的天花板,听到的是海浪拍打木板的声音,他勐地坐起,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在不在。

    衣服在,可是已经换了一身!

    “嘿,醒了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边上传过来。

    阿靖循声望去,只见怜生躺在不远处的吊床上跟着船身摇来晃去,嘴里啃着一只大大的鸭梨。

    “吃的在桌上。”怜生指指桌上的托盘,“趁热啊。”

    阿靖饿得饥肠辘辘,他扑到桌边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怜生在吊床上说。

    “你怎么会在这?”阿靖问他。

    “我不在这你就完蛋了。”怜生把鸭梨啃完,扔了果核,跳下吊床用袖子擦嘴,“船上的水果怎么都这么难吃?我后悔跟来了。”

    阿靖听得云里雾里:“跟来?你跟谁来的?”

    怜生叫他吃得差不多了,拉着他出了船舱,一指甲板上的人,“跟着他们来的。”

    甲板上,络腮胡和他的伙计们都被当作人形饵料吊在桅杆上,脚下是波涛汹涌的海浪,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伤,尤其是络腮胡,整个人肿了一圈的样子。

    聂天行在桅杆顶端的横杆上吹风,沈言在正下方拨打着一个算盘。

    莫问负手立在船头,望着海平线,叶舟和他说着什么。

    怜生走过去,拍了下莫问的肩膀:“他醒了。”

    莫问回转身,阿靖已经僵在原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倒是叶舟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唿,对他招手:“阿靖,过来。”

    阿靖下意识地听命走了过去,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他还在纠结要不要跪下磕头谢罪这样的事情,人就被抱住了。

    阿靖和怜生有过兄弟式的拥抱,幼年时期也被秦老抱着熘达过,可是那会儿他还没桌子高,脸还是圆的……如今他都二十岁了都是男子汉了,怎么也不是被拦腰一抱的对象啊!

    “门、门主?”阿靖带着颤音喊莫问,他看到叶舟和怜生手牵手走开,就意识到了什么,红着脸说:“门主你能放开我么,这、这里人多。”

    莫问松开他,就这么直勾勾盯着阿靖的双眼看。

    “门主……你……”阿靖想起师父大人曾对他旁敲侧击过莫问的心思,他一开始不信,也不敢相信。

    莫问是何许人也?他是门主,是主子,是那么德高望重的一人,他哪敢销想?可师父大人问了:“要是我这笨徒弟真有一天把话说开,你是从还是不从?”

    阿靖权当玩笑,回答:“门主有命,岂敢不从。”

    ……

    敢情师父大人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敢那么说。

    阿靖也不傻,他一个二十岁的人了,虽在山中长大没怎么接触世态炎凉,经历也许还没怜生多,但他明白自己心之所属。

    “门主,我和怜生不一样。”阿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

    莫问沉默,他不是多言之人,这种时候直接成了哑巴。

    阿靖回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想到的最后一张脸,现在就在面前,这是否意味着,他也是惦记着门主的?

    好看,能干,武功还高,话不多……最重要的是他知晓莫问的一切:莫问其实不是冷酷,有时候他不知道怎么说时就会不说;研究机关和暗器时碰到瓶颈,他也会很焦躁,还会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砸东西,不过都是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砸;他不爱吃米饭爱吃菜,喜欢穿深色的衣服但不是全黑;睡觉前枕头的位置一定要摆正不然就睡不安稳……

    这些是除了师父大人和叶舟之外,只有阿靖知道的莫问。

    这么多年,一点一滴,全部涌上心头,阿靖一想自己对另一半的要求,不由感叹,他要找的人,原来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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