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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轻轻一笑,摘下一只耳坠,将红宝石高高举起,倨傲自若地回视这些热情、敬仰、贪婪、崇慕的眼睛。

    舌尖抵在齿关,红唇一抿,宝石随着礼炮轰鸣的声音从高台掷出一条抛物线——

    “开始。”

    参加高级角斗场的雄虫超过一千,一对一的初赛要进行足足十天,观赛席对所有心城居民开放,除了第一天的开幕赛,我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偶尔过去看看。

    角斗场只有一个规则,不死不休。

    这一千只雄虫此前也是在初级角斗场打败过至少十只雄虫的,沐浴鲜血和荣耀,最终万里挑一走出来的那个,才称得上圣雄。

    所有圣雄都必须经过高级角斗场的筛选,哪怕是文邹邹的白颢子他们,当年也是踏过万人尸体走出来的,怀特元帅更不用说,母神见证的神庭角斗场,他杀了十万对手。

    不过这一次高级角斗场赶在用人之际,修改规则后,败方不用死,充入军队还可以靠积累军功重返决赛。当然,也有不少传统的虫子认为荣誉大过天,输了以后就自杀了,死前还要高呼我的名字,让我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觉。

    最近半夜总是心慌,我来到宝库里拆礼物解闷。

    这些堆成小山的礼物都是参赛者献上的,如果礼物不讨虫母喜欢,即使赢了比赛也会被叉出去。毕竟角斗场也是变相选妃,让我不高兴,再能打也给老子滚。

    当然啦,我作为一个脾气温和的善良虫母,对礼物也不太挑,只要不是金雕的粑粑之类的,我都欣然接受。

    我想要一套陶瓷餐具,最好是地球进口的,拆着拆着,倒拆出了一副地球进口的蜡笔。

    这幅蜡笔的封盒是瓷面的,图案精致,我眼睛一亮,一打开居然是一堆儿童画画的蜡笔。

    “谁送的?“我皱着眉头掏礼单,在一长串名字的最下面看到了一行落款——”白雨,角斗场编号47502,生于虫历6035年。”

    “白雨,白雨......”

    这个名字越念越熟悉,我猛地站起来,光着脚往审判法庭办公室跑。

    “陛下,您怎么没穿鞋就过来了。“白颢子放下笔,要抱我起来。

    我把礼单上的那个名字怼到他面前,语无伦次地说:”白雨?是白雨?那孩子成年了吗,角斗场,你放他去角斗场?!”

    6035年出生的孩子只有一个叫白雨。

    它是我来到部落生下的第一只幼虫,小时候长最快的也是它,我还在它背上画过小翅膀。雄虫一岁成年,可他才刚满一岁,参加高级角斗场之前要先通过初级角斗场,他未成年就去和人不休不死地对决,居然还没人告诉我?!

    “一个月前他已经成年搬出珑宫,我虽是他的父亲,但不能干预他的选择。“白颢子说的云淡风轻。

    我整个人都要炸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角斗场一个不小心会死虫的,他知不......”

    “他知道,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白颢子看着我:“一个月前的成年礼,是您执意不去参加。”

    我一时哑然,“他......”

    “是您定下的规矩,若非成年以后作为圣雄重返珑宫,一生不见幼虫,“白颢子叹息道:”他违背不了您的命令,又无论如何想回到您的身边,只好去角斗场拼一拼命了。”

    第2章

    礼单在手中皱了又皱,几乎捏破,“......幼稚。”

    半响,我狠狠推开白颢子。

    “赤兔!”

    “在。”

    “跟我去角斗场。”

    今天是初赛的最后一天,白雨的编号垫底,应该还在候场。

    角斗场里十个小擂台同时进行,鲜血飞洒,欢呼声如海潮,我不想惊动全场,戴了兜帽和气味阻隔胶亲自和赤兔一起在环绕角斗场的半地下候场区找人。

    我走的又快又急,四顾的视线里全是眈眈侧目的雄性,空气腥臭窒闷,我努力去分辨那一缕雨久花的味道。

    那孩子有一双不同寻常的蓝紫色眼睛,和他的信息素一样,艳丽夺目如蓝色的飞鸟。

    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小倔鸟还是一条化不了人形的白肉虫虫,因为我凶了弟弟的事赌气不肯看我,毛茸茸的脑袋却很诚实地往我怀里钻,小手偷偷玩我的衣扣,白色的睫毛扑扇着,一晃经年,怯生生地望我:“妈妈。”

    ......

    “朋朋,他在那里。”

    我醒过神,顺着赤兔指的方向看过去,木栏外,9号擂台上正打的如火如荼。

    那少年逆风而立,银发沾着血,他的对手已经被迫化出了虫体,他却依然保持着人形,后背因为兴奋而立起了翅膀,嘶嘶鼓动,狼一样孤傲地盯着他的对手。

    “为什么不用虫态,看不起我吗!”

    “废话那么多,有本事来打,我从来不露真身。”

    话音刚落,被激怒的对手咆哮着扑向他,少年轻盈如鸟,急掠如鹰,他不退反进,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从侧面攻向敌人,下蹲,上抬,一拳到肉,轰隆一声,劲瘦的身体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擂台上传来骨裂和内脏破碎的身音,对手不肯认输,拼死反抗,少年躲闪间挨了几下,腹部和胸口被虫子的口器划出血痕,汗水溅起尘土,少年的手臂浮现锋利的虫甲,看准时机一跃而起——

    雄虫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少年泛红的双眼,他呼吸急促,微微抬头,混合着鲜血的汗水从下巴滴落,身后欢呼声瞬间震耳欲聋。

    赤兔和我一起淹没在喝彩声里,他收回赞赏的视线,低头看向我:“战士不应该输在战场以外。”

    我捏紧了手中的蜡笔,没有说话。

    站在角斗场中央的少年正沐浴着属于他的掌声和鲜花,他举起手臂的身影耀眼无比,年轻的身体里熊熊燃烧着自信和骄傲。他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当初被我从怀中抛下,如今又拖曳着彗星一样的尾巴义无反顾落向我。

    他在向我示威——你看,即使是妈妈你,也不能阻止我回来。

    “臭小鬼......”

    我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我是虫皇,不满意他的礼物自然可以判他输。送一盒蜡笔,再怎么装大人也还是小孩子罢了。”

    按照惯例,献上的礼物不符合虫母心意的,排名再高也可以一票否决。

    “他不适合这里,让他赶紧滚回家里养伤去。”

    白雨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像感受不到痛一般,迟迟不走,执拗地望着高台上空荡荡的王座。

    少年天生从皮肤到发梢都是冷白色的,只有一双过分艳丽的紫色眼睛像星星一样点缀在空白无色的夜里,他默默看了高台许久,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脸飞快扫向一处观众席,张望了一会儿一无所获,少年有些不高兴地撅了一下嘴,背过身去接受另一侧的欢呼了。

    我从赤兔背后探出来,心脏不知为何跳的飞快,我按下荒谬的念头,对赤兔说:“向裁判传达我的意思,白雨送的礼物令朕很失望,直接取消资格。”

    “等一下,朋朋。”

    赤兔牵着我的手拉我出来,再次指向高台:“你看他的后背。”

    少年的肌肉线条饱满利落,蝴蝶骨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漂亮得像在发光。

    可就是这样一副完美的白璧,上面的纹身却歪七扭八,像儿童画画一样,笔触幼稚、用色凌乱,圈圈叉叉杂成一团,勉强可以看出来画的是对小翅膀。

    纹身师的手法没问题,倒像是描的底图本身就这样糟糕。

    糟糕得越看越眼熟,简直......就像是我画的。

    ......

    “小雨已经褪去胎毛了,不能像弟弟们那样编小辫子。”

    幼虫失望地低下头。

    “诶别哭别哭,我看看啊......这里有蜡笔,妈妈给你画一对小翅膀,祝小雨快点长大好不好?”

    “我才没有要哭呢...谢谢妈妈。”

    ......

    幼虫害羞又倔强的表情仿佛就在昨天,我自问不是一个好母亲,唯一对孩子的温柔也只限于那一次,之后托儿所遇袭,我为保安全不再召见任何幼虫。我以为它们会很快忘记我,却没想到那个最为倔强的孩子,将那一段短暂的时光刻在了背上,宁死也不肯忘。

    手中的蜡笔忽然变得烫手,但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用“不合心意“作借口扔回去了。

    太狡猾了,和他父亲一样,都太会揣摩人心了。  ”你说的没错。”

    我摇晃了两步,被赤兔及时扶稳身体,“战士确实不应该输在战场以外。”

    那少年如此耀眼,刺得我双眼模糊,心痛如绞。

    “让他继续比下去吗?“赤兔问。  ”不。”

    如果我还是轻易就能被一腔热血打动的年纪,那我一定也会为少年的英勇欢呼。

    “赤兔,下一场你和他比,务必让他输得心服口服,再也不要回来。”

    可惜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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