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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世焕享受够了他痛苦的表情,愉悦地笑了一声,缓缓松开手。

    “如果你再不离开,我保证,坏脾气大叔会在下一次呼吸之前被大卸八块。”

    “你不会杀我的。”余三海揉着肿痛的喉咙,粗喘着看向他,“不必这样口头威胁,你从自己父亲的手上救了小江,所以我知道你杀的都是些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和裘昂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兴趣知道,但关于小江,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是告诫吗?没关系,你说的话又不算数,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听一个本该死在我脚下的人啰嗦?坏脾气大叔,我现在又想动手了,这一回我想要你的眼球,左边那颗……你觉得自己有机会逃脱吗?”

    “你有设想过自己的未来吗?”余三海对少年的威胁充耳不闻,“也许这话不该我问你,也许该你自己问自己,或者由小江来,你可能更愿意给他答案。无论计划失败与否,你和他都不是一路人。我不能确定你们将走到哪一步。”

    裘世焕坐在床边自顾自脱掉碍事的靴子,他不知道从衣服的哪个口兜翻出一把餐刀,放在手心左右端详。

    趁着余三海换气的间隙,少年又赤脚踩着一次性拖鞋,故意制造出一路的噪音,俯身在台盆边洗漱。

    餐刀就放在右手边。

    “如果我们的计划失败了,下场顶多就是赔上性命。关于这一点,我和小江都不会感到意外,因为我们早在开始就做好了准备。可是你,你将安然无恙。无论你与裘昂之间发生了什么,他都会爱你如初——听起来有些讽刺,事实就是如此荒诞。他依旧会将你视作自己的孩子。当然,如果我们得到了最后的胜利,你有想过自己的下场吗?”

    裘世焕没理他,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几下口。

    然后开始哼着小曲清洗刀具。

    “政治斗争这种事情……总会有一方无法全身而退。”余三海默默注视着少年的背影,即使他保持缄默,即使他冷静自若,脚下拉长的影子终究还是孤零零的,“到了那时,即使小江极力保你,他能做到的,也非常有限。”

    裘世焕甩了甩手上的水,握紧餐刀朝他走来。

    嘴角笑容不减。

    “听上去很没意思,原来坏脾气的大叔废话也很多。结束了吗?如果结束了,我该收取报酬了。这是一次性的,这也是为了让你记住,找我做听众,可不是一件麾之即去的事。”

    “我只是在和你谈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罢了。因为小江只会把这些话埋在心里,他不会告诉你。我了解他,共事的这么些年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你对他而言与众不同。所以,只要你在他眼里还有受害人的一点影子,他都会想方设法保护你。”

    余三海咽了口唾沫,身体牢牢地靠住背后的门板。他很紧张,甚至抓住了门把手,随时都打算逃跑。

    “一个追求公正与真理的人,终究还是逃不过自己的私心。你知道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下一秒,没有开刃的餐刀水平的指向太阳穴,近的连一公分都不到。

    “跟你无关。”

    裘世焕笑着微微刺入。

    他的力度与深浅都控制得很好,除了表皮不会有太大的损伤,刀尖在皮下转动,直到一缕鲜血蜿蜒下来。

    “你不会杀我。没必要这样。”

    话虽如此,余三海还是一动也不敢动,额角的冷汗一路流到下巴。

    老法医被迫俯视着近前的金发少年,他听说过很多关于这个孩子的故事,多数都是些残忍而血腥的黑色童话。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童话似乎得到了证实。

    少年恶意的双眸审视着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蛋正带着斜睨,带着高位者的不屑,带着满身怎么也洗不去的血腥气,犹如权衡猎物的肉质、口感与价值的猎豹,漾动着探究的光芒。

    让人摸探不透的眼内情绪里,裘世焕低低地笑了。

    “好了,停下吧……停下,喂,我让你停下。”他重重拍了一下老法医的肩膀,“为什么你还在发抖?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是像只小鸡一样?哦,对了,注意你的鞋子,可别把我的地盘弄脏了——嗯,显然我不能就这样放你回去,对吧?那就来听听我最后的忠告,因为你不会有下次了。”

    耳语在余三海的脸侧形成模糊的热雾。

    “……坏脾气大叔,别再试图和我搞好关系了,就让我们互相讨厌吧。我爱死这样了。”

    第61章

    看不见。

    还是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朦胧间,江彧仿佛又听见一个孩子在抽泣,那哭声的主人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让人心碎不已。

    顺着悉索声,他拨开成簇的禾草丛,发现一个蜷缩在树荫下的男孩。

    那孩子正将脑袋埋进臂弯里哭噎,可他的一切都好像被一团阴影笼罩,只能勉强看到身体的一部分。

    男孩穿着一身落满枯叶的白衬衫,袖口和肩头遍布泥点。

    一条咖啡色的背带小短裤,马丁靴和小腿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他的皮肤白净,而这身衣服正将他的气质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仿佛老电影里的小演员。

    江彧定睛一看,发现那孩子膝盖摔得又红又肿,索性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他走上前去,俯下身,用手背为小男孩擦去涟涟的泪水。

    他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他记得分别前都民灿发给自己的几条消息,导师要求自己找到照片上的孩子。

    尽管对照片的记忆业已模糊,江彧就是有一种感觉——

    这个被命运送到了身边,让他们以这种方式相遇的孩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小朋友,你这是要去哪儿?”

    男孩没有抬头,肩膀一抽一抽泣不成声。

    “……来不及了,我要迟到了。现在过去根本来不及。”

    “你要去学校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江彧笑着说,“我送你。”

    “不要。”男孩固执地摇摇头,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我一个人可以的。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背着手,故意保持着距离跟在蹒跚的小男孩身后,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声。

    “你几岁了?”

    “十二。”

    “十二啊,还挺小的。父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玩?看看,膝盖都伤成这样了。”

    “我年纪不小了,已经可以管好自己的。”小男孩生气地扭过头来,且不说他是置气还是发火,那语气听着就像张牙舞爪的动物幼崽一样软绒可爱,“膝盖只是不小心,你别跟着我。我有点害怕……”

    江彧笑意不减:“害怕什么?”

    小朋友缩了缩肩膀:“也别靠我这么近。我,我听说这附近有很多拐卖儿童的事件。”

    “很好,现在的小朋友还挺有防骗意识。不过,你误会了一件事。我跟踪你干嘛?第一,我不喜欢小孩子,第二,我的钱够用,没必要卖了你赚外快。”江彧笑了笑,“我是看你现在伤成这样,要是又摔跤,伤口又出血了,到时候哭得比刚才还惨。”

    男孩听得面色惨白:“真的吗?”

    “真的。”他毫不愧疚地点点头,向孩子伸出手,“所以你要去哪儿?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男孩不安地垂下脑袋,偷瞟了江彧几眼。

    没过多久,指尖犹豫着,哆嗦着攥紧了他的小指。小朋友把他的胳膊也拉到怀里,像躲避天敌的树袋熊一般乖巧地缠抱上去。

    “那大叔答应我,不可以把我卖给别人哦。”

    “……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要叫我大叔啊。”

    -

    根据小男孩提供的地址,江彧骑着自行车一路将他送至联邦地方法院。

    “这可不是十一二岁的小朋友该来的地方。”江彧吹了声口哨,踢开支脚,“下来吧。”

    “我有一场官司。”小朋友抱着他的腰,颤巍巍地迈腿下了车,“大叔,今天就会开庭。律师给我打点了好了一切,他说我最好亲自参与。”

    “你是原告?对于你这个年龄来说,能坐上这个席位,还真不是什么一般人。”江彧见他险些被台阶绊跤,连忙搀住对方的胳膊,把他一路提到了大门前,“你的律师居然没派人来接你?他怎么能放任你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过来?”

    男孩茫然地眨眨眼:“他要派人来接我吗?”

    “好吧,也许是你那位律师的疏忽。”江彧尴尬地摸了摸耳后皮肤,“快去吧,迟到可不好。”

    “嗯!谢谢大叔。”男孩紧紧攥着挎包肩带,高高兴兴地推开了法院大门。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蔷薇色的嘴唇嗫嚅了一小会儿,轻轻呼唤道,“大叔。”

    “怎么了?”

    “大叔可以一直等我回来吗?说不定很快就结束了。啊,如果大叔愿意的话,我会给大叔买一束花作为谢礼——我知道有一家花店,她们家的花束开得又茂盛又漂亮,还有手写的寄语。大叔一定会喜欢。”

    “知道。花就免了吧,我可收不了小朋友的礼物。”江彧笑了一声,“我等着你,还有,别让你的律师等太久。”

    “我去啦!”

    江彧知道一场官司从开庭到闭庭的时间绝不会太短。根本没有那孩子说的很快就能结束。

    这一切都只是不安的小孩子因为不知情编制出的理由罢了。

    江彧翻出自己与都民灿的聊天记录,将男孩的照片点开并放大,核对两者五官之间的联系——当然,他依旧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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