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6(1/1)
他起了身,作揖道:“多谢路老先生教诲。”
路杏生仍旧坐在榻上,轻轻摇了摇头:“那有什么教诲,快坐吧。”
林惊云依言坐下。
路杏生开口道:“其实你说你输了,我看却未必。”
他淡淡看了青年身旁遗落的白纱一眼,接着说:“我记得你,甲酉年的探花,林府的二公子,当年何等风光。年少榜上金名,一出白玉京满城的姑娘目光都落在你身上——哈哈,像极了我当年骑马走了满城的时候。”
林惊云垂眸,却不言语。
路杏生还在絮絮说着,这人一到老,除却面容一日一日衰老,鬓边落上霜雪,闲来无事便喜欢“想当年”絮叨着,一说便是好几个时辰;林惊云当年爷爷还在时,便是如此,而今路杏生于他而言,宜老宜尊,看起来更加亲切。
这老头将他年少窘事和意气风发之时尽数都说了一遍,林惊云静静听着,到好玩儿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他小时候做过的那些勾当都是小打小闹,路老头儿远远比他会玩得多,兴致一起,连自己老爹的笏板都敢拿来瞒天过海。
说了半晌话,路杏生也口渴了,他唤了林惊云帮他斟上一杯粗茶,又起身下床顺了只陶做的杯盏来,将那杯茶倾了一半到这只空杯里,面上笑意更浓:“过来,尝尝这茶味道如何,这是我孙子自己种的采的。”
林惊云接过,抿着杯沿尝了一口。
这茶不像宫里的,宫里进贡来的茶喝过一口后余甘无穷,这茶喝着倒像是中药熬的,怎么品怎么苦。
他听见路杏生在自己耳旁笑问:“是否苦口?”
林惊云道:“是。”
“那便对了。”路杏生收回眼神,“宫里头那些碧螺春黑红茶调,寻常人只怕几辈子都难能见上一眼。”
“我这茶喝着苦,尝着苦,却实则最是平常。世间能有几人能够得上你这位子一半的高度?不说别的,你看看白玉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都是常事。”
林惊云道:“先生说的是。”
路杏生哈哈大笑起来,摇摇头:“我说的对错与否,你这样七窍玲珑的人心底自有计较,我只是和你闲说几句话罢了。”
“清衍呐,你是我走后国子监里头出的最优秀的学生。前几年孟先生寻我到此处,你都不知他都是怎么夸你的。”
“他跟我说什么得你一个学生后,此生不愿再讲帝策——再没有人能有你那样的悟性,也再也没有人能有你这样的玲珑心思。”
“但是我说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路杏生踱着步子走到床榻前,掀开被褥将自己整个人裹进去,如同年岁尚小的顽童,只露出一双仍旧清明的眼眸,嘴里呼噜呼噜吸着气。
“一到这梅雨季我就浑身冷得厉害,老毛病了,你且不要笑话我。”
林惊云淡淡摇头。
路杏生接着道:“清衍,人呐,慧极必伤刚过易折。每每听孟先生跟我讲你身上有前魏晋风骨,我便心跳的厉害——”
“你说为什么?我为你害怕呀。虽然咱们从前只在你的会试卷子上见过面,但我也不知为何,每每听说你,就是心疼得厉害。”
“你父亲是个好官,这我知道。但他未必会是个好父亲。”
老头儿的眼角因为岁月压迫而轻轻往下拽了几分,他的神情有些忧伤,想伸手去碰林惊云的脸颊却又将手堪堪顿在半空里,林惊云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收了手:“像你这样的性子,只怕是个要钻死牛角尖的性子,我只怕你不撞南墙不回头,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林惊云垂了头不再说话,他听见路杏生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远,又很近,清醒却隐隐觉得有些醉了,其间落寞无人能知:“你额上本有一点平安痣,我今日这番话不过老翁梦呓,但仍然盼着你略记一二。”
“清衍你这块玉啊,太直。应舍便舍,太刚则会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你知道我这老头子做惯了国子监祭酒,最看不得就是你这样的人最终落得个叫人唏嘘的下场。”
正在两人对弈说话时,外头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路杏生唤来门前小童,将屋内两扇窗子推开,院内茶花香气飘进屋子里,夹杂了些雨后初晴的畅快淋漓,叫人不由得生出些醍醐灌顶之意来。
林惊云向他缓缓施礼,“多谢陆先生教诲。”
他将桌上的白纱系在脑后,白纱底下看不见他的神情,但路杏生悬了这么多年的心却在他回眸的那刹那放了下来。
林惊云对他道:“先生可还有什么需要捎给父亲的?”
“……”
这么多年来细数的年轮,像是散开的波纹,这一生走来只是短短一瞬,然而再回头看时却有那么多的铭记刻骨的“当初”。
太像了,路杏生想,林惊云侧着身子迎着光,整个人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砂,轻轻一点便会消失在眼前,他又像是回到了年少最最恣肆之时,那人跨上马背,头戴官翎,长发尽数散在身后,飞雪连阶三日方休,那人年少执酒、飞扬跋扈,正是整个白玉京最耀眼的少年。
路杏生从他的身上恍恍惚惚又看到了那人当年的身影。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未老去。
——昨日不可欺。
故人不肯入梦,便只能由我来寻故人。
路杏生想了想,忽然笑道:“清衍,帮我给你父亲烧一些醉花坊的小糕点过去罢,记着一定要那家何老板亲手做的,那个味道最好。”
林惊云点点头,在小童的搀扶下走出屋子。
院落里阿卓靠在玄渊身上等他已经有些时候了,这会儿甫一见他,眼底闪着光,从马身旁“噌”一声跳将起来,眼底瞌睡的睡意应声消散,三步并作两步撑开油纸伞落在他的头顶。
阿卓道:“公子,您可算出来了。”
林惊云不答,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瓦房。
那座记忆里的红漆桌上还剩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桌上杯盏凌乱,有少年倒在他的怀里,眼角通红,嘴里喃喃着别人的名字。
醉花露从今夜白,他将人珍而重之的搂进怀中,轻轻在他脸上落下一道稍纵即逝的吻。
明日,是他与杜小姐的婚礼;而今天,是他放肆喜欢的祭日。
——醉花坊,林惊云早些时候曾经听过父亲说起过。
他说他年少最喜欢那里的桂花糕,但彼时林惊云尚且不知道其中缘故,而今再从路杏生口中听到这三个字,却忽的像醍醐灌顶一般。
多年前痴恋而不得的身影落在他眼前——
“陆先生,”林惊云轻声道,“我会为父亲带去您的这四十多年来的思念。请您安心。”……于路无话。
再回梅香小筑不几日后便是回京的日子。
从路杏生那里会来的第三日,有人来报,说是前国子监祭酒在他的三寸瓦房里驾鹤西去了。
他走得不痛苦。
众人走之前,一直盘踞在洛水畔的巨大白色蛊虫不知如何在众多羽林卫镇守之时,僵化作一滩腥臭难闻的粘液,它腹部那些小蛊虫也被母蛊这摊水烧化了身子,又是一两天后,这摊水也被晒蒸出天际,自此竟是再没了身影。
自此人们再提到这东西时,便只能在一些志怪小说上头看见它的下落。
记忆会将许多曾经在意的、曾经不在乎的全部编入传奇故事,牛郎织女方才相会,嫦娥还未化作人形;西王母容貌变作了雍容华贵的少女,而旱魃还是躲在角落里人人喊打的煞神。
有什么是永恒的么?
——年年花信不逾期,岁岁莺啼月亮瘦。
头顶月,眼中你。
第24章 振振若回雪
行宫众人走时正逢江南沥沥细雨。
回京走的是水路,浮光掠影,画舫之上朱砖碧瓦,七七四十九座船浩浩荡荡,旗帜飘扬。
水道两岸的百姓纷纷涌到岸边,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二十四桥明月夜,江畔生红芍。
河中锦鲤似乎也被这一盛况所感,纷纷游弋到水面,一大群梅花锦鲤聚集在一起如同火红雍容的牡丹,似是刚从长生殿离家出走溜到人间,贪看一番人间至真美之景。
——这是东齐的福照啊。
沈孤城独自伫立在装潢最豪华的船中央,笑着撑起手,而后在半空中压下。
他说:“叨扰诸位许久,今日回京,朕将亲笔御提的‘韶州府’赠与江知府,朕愿朕的江南,垂云倒卷锦绣瀑,白玉俯仰星河边。”
他说着,一把将身旁人手中的一樽酒一把夺过,仰头痛饮而尽。
这题了韶州府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已经在早些时候被挂上了衙门,被拥簇在百姓中央的官员们纷纷持酒相对,也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末了,众人跪倒叩首,河道两岸身着各异的百姓齐声山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惊云彼时正在画舫里头待着,饶是在白玉京见了多少场面,见此也不免动容,他侧身掀开围帘,朝外头沈孤城的背影看了几眼,却见画舫已经离开岸边许多距离,正是要回白玉京了。
这场南下韶洲之行不可谓不惊心,虽说有些超乎了他的计划之外,但总算是拨正了自己的棋子。
路老先生说的一句话不错,这世上没有注定你死我活的境地,只有能得以利用的对立之人。
阿卓为他披上外衣,将一盏沏好的热茶放在他面前:“公子,钟太医嘱咐我要你每个时辰都喝上一盏。”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