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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哥哥正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小洲石亭内,一身白衣衬得他身段如松,乌黑浓墨一般的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折了一支杨柳握在手心把玩。
沈濯好像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呼——快止血快止血,按住他!”
江州围城之难已解,望台候加紧搬援兵,那里有吴茱萸等人坐镇不会生乱子;那么沈濯当下唯一一个牵挂便是只要他哥哥没事便好。
阿绫刚睡熟一会儿,便被他弄出来的巨大声音给吵醒了,睡眼惺忪去看床上病人时,却见床上干净得很;满眼睡意登时被尽数驱散了。阿绫“嚯”地直起身,扭头去找沈濯,刚走没两步便看见他因为疼蜷缩在地上,煞白着一张脸,额上还冒出了汗珠。
他哥哥身中寒毒未愈,不知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连林惊云都感慨说,陵秋不知什么时候竟就这么长大了。
梦里陆青弋还没有死,林惊云还和从前一样,少年高歌纵酒豪情。只有他自己,没了东齐六皇子的头衔束缚,白日里和陆青弋去马场捉虎谋皮,到了晚上就收起一身野性和林惊云以诗会友、以茶代酒。
沈濯试着活动了下手臂,钻心般的痛楚使得他大脑一下子清明不少。肩膀上的纱布和伤药才被人换过,还有余痛作祟,他偏过头检查几眼,却见一切伤口缝合和包扎都十分细致。
雪夜未歇。
“前面走出嘉庸关,就是通往白玉京的狭道。”沈濯低低覆在林惊云耳边,感受怀里温热的温度,“哥哥,你的愿望就快要达成了。所以你一定要和我一样坚持下去。”
脑子昏沉片刻后记忆如潮水涌进,他想起自己是如何混进五千精锐的队伍,一路随林惊云北上,又是如何在沈渝对他哥哥动了杀意后借着陆青弋的掩护一路奔逃出嘉庸关的。
病床上躺了六七天的人忽的跟被疯狗咬了似的,原本阿绫这几天为了救治这两个人几天几夜没合眼,还想就着他昏睡过去这段时间好好补一觉,却没想到这人这么不安分,连梦里都吵吵嚷嚷着要走,说要去见什么“平安”。
翻过嘉庸关,甩开沈渝的追兵,但见眼前是个隐居深山老林的村落。至此沈濯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村口拴着条狗,见他们到来原本昏昏欲睡地趴着,现在也精神地跳起来冲他们不停犬吠。
等到他哥哥死在他怀里时,沈濯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了。
从黑发同心结到双双白头,看似几十年的时间竟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消散;
困了困了,赶紧睡会儿。
思及此,沈濯当即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起身下床。然而刚走几步,脚下便如同踩在棉花上,脚一软,当即跪在地上。
沈濯喝了酒,却见了他一下子就清醒了。
“哎呀。”阿绫赶紧跑过去扶他,医家最不喜这种擅作主张、不听话的病人,当下也急了:“你这人,怎么就是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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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人埋在他们亲手种的梅树底下,与之同时,还封了两坛烈酒进去。
醉里挑灯,外头月色正好,一抔清泉犹如陈年佳酿,月亮大咧咧沉进湖底,悄悄对他说“嘘”。
但是沈濯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了。
沈濯几天几夜没有吃东西,四肢百骸像被人抽干了力气,连喘气都叫他吃力万分。
他费力地搂着林惊云,脚下一软,两个人直挺挺跌倒在雪堆中。血迹染红了温白的雪,眼睛终于睁不开了,沈濯费劲最后一点力气将他哥哥抱进怀里取暖,两个人卧在风霜和大雪之中,在满天无边际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昏睡了过去。
陈年的烈酒封存了他们至此一生的记忆,越老越幼稚,沈濯固执认为如果能留住这坛酒,那么他们将会带着这辈子的记忆在来生再相遇。……“咦,他怎么哭了?”
寒毒发作,加之他身子本虚,沈濯不敢叫他就此放任自己睡过去,只得一遍遍在林惊云耳边说着话,也是强迫着自己打起精神。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
日子肉眼可见地悄悄溜走,沈濯眉眼逐渐凌厉,青年人眉宇如星,斜飞入鬓,再次站在他哥哥身旁时已经比他高出了小半个头。
嘘,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嘶,怎么又想吃鸡腿了。……小姑娘尚还稚嫩的脸映在沈濯的双眸底下,他只觉得这一场梦仿佛拖拖拽拽过了一辈子,醒来后浑浑噩噩不见清醒;不知梦里是真,还是梦外是真。
阿绫眨眨眼烦躁地转了个脑袋,什么平安平安,都快要死了还逞强个什么劲,公子您呐——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唔——”
林惊云不爱沾染仕途,那沈濯便放弃了萧玉案将军对他的青睐,陪着林惊云游山玩水,自在逍遥;
这段日子是他过的最开心的时候。
虽是腹诽,阿绫还是不情不愿地起来检查了下他的伤势,确认没有再次迸开的危险后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夜半里从凉亭里传来楚王神女巫山事,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一盏水湾方才偷窥到那座凉亭里都发生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