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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个认字,”他喃喃沉梦,“我还在生气。”
梦里羁客闲步,未解五更天寒。
一更寒,山花时漫漫,斗巧犹少年。
少年不识天地阔,倒挂檐下学窥牗,探头探脑,挨了先师两记核桃。
“你该收收心了,双眼水灵灵又黑白不分,出去跑江湖,迟早摔跟头。”
“江湖是个黑白难分的所在,白里挑黑是无聊,黑里找白是胡闹,胡闹更对我胃口,不怕摔跟头。我想好啦,出师后五事必做一事不为,分黑白是要事,供给老前辈才对事。”
“哪五事?哪一事?”
少年逐个掰指头:“一件阴损事,打死不做——用药害人。必做的嘛,两件正经事,医遍天下人,解遍九州毒;三件逍遥事,交最真的朋友,喝最醇的酒,赏最美的人。”
二更寒,往者无归处,生者九劫还。
闲者历阶而上,行经蛛窠虺蹊,于尸山血海前见狂人。
尸山血海中,有丁壮鲐背,有孥稚妇孺,或革囊溃烂,或刳腔曝露,或生兽足,或为虫巢。
某日,狂人剖生者胸膺,解其心肺:“此人患上气之疾,其心右前肥厚,肺肝亦非同寻常。”
闲者不应。
另日,与闲者书曰:“神兽族有一幼童,天生半心,可至隐楼一观;至于无尽,我已有所得,切勿自行试药。”
答曰:“首座犬马未陈,医方草创未就,夙夜梦寐,忧心如焚。试药细事,上为之,下效之,切勿大惊小怪。”
又一日,示闲者以异人生两首四臂者:“二子孪生,共栖一体,世人以为妖异,少见多怪。虽是天出其巧,未尝不可以人力致之。”复曰:“断一首,可活一人,首座想留谁活命?”
杀之,答曰:“一命不留,太丑。”
三更寒,椿萱既奄奄,孤幼徒凄单。
孤客登楼而罔,行经珠芽药圃,于天光霞影下见童子。
天光霞影下,童子怿怿自乐,孤客箕踞旁侧,掇叶为笛。如平生未识疾苦,如蜉蝣不知死生。
“首座首座,你的叶子笛,没谱没调乱七八糟,鸱鸮都被你吓跑了。”
“鸮鸟白天都在睡大觉,根本没出门。想听好听的,自己来学,束修不贵,乖乖叫我一声阿兄。”
四更寒,醉死乃贪杯,无为漱酲烦。
“剜腐恶,摧蛆蝇,诸事了了,之后呢?”
“百废并举。西苗久与中土隔绝,早日取长弃短、互通有无,方是上选。”
“为长远计,必徐徐图之,而你是心太焦,手太狠,我看不妙。”
“焦、狠,我尚嫌不足。谁知我还能得几日清醒?椽烛藏匣,不若跋烛照夜,假使我——”
“……你给我打住。至友来往,掏心掏肺是自然,同我这等面交闲话还是留神些。意在天下的人真心话说一藏九,哪个像你,好坏皆真,没心没肺。”
“不好么?待人待己伪心伪性,这种活法还有意趣?”
“当然是,没有。南宫神翳真心真性千好万好,认萍生伪心伪性无地自容,睡了睡了。”
“但认萍生不曾……”
“不曾?”
“不曾伪心。”
“刚夸你真心真性就讲胡——”
“真心话。纵非同道,亦可为至友。面交?你?到底是谁讲胡话?”
“胡话也罢真心话也罢,全给我放心底藏好,千万别……出来,我怕折寿。”
五更寒醒无适所,冷窗青瓦病雪,又岁末。
他起身摸着故人相赠的烟筒,未盛金丝熏,寂寂含吐一管空空寒意;寒意卷霰汽,冽如醇碧,冲至肺腑为割刀,穿血肉、削腐浊。但见铁筝横陈,少积尘灰,他起意一拨,筝音疲弊,弦徽黯尔。久不移筝,他自感手生,似瞽目般一根根弦触摸,顿于一处无丝可绾的弦柱,当年拆弦作杀人器,迟迟未补,一曲竟不得终。
飞雪浸薄。
抚弦人远瞻残雪,遥想翳流首座在西苗熬过的头个岁杪。
翳流上下于天之界限守岁,四阁圣者难得聚首。四人中,寰宇奇藏方与醒恶者论中州势况,余下三人,一人默然布菜,一人执铁爪与南宫神翳缠斗,招招凶煞不似切磋,一人同首座作壁上观,乘隙扫荡菜与羹,遂结共谋之谊,就秘闻旧事佐酒,顺理成章。
“三名长老尚在时,除夜更为闹腾……”姬小双转箸撇开飞来的铁爪,搛取席上新添的茶糕,尝过又叹,“此三人,皆是风流人物,可惜了。”
“有多风流?”
“掷果盈车,不外如是。”
“那就不如我了。”认首座大言不惭,“他盈车,我盈山。”
旧时风流人物,曾并行于崎嵚,曾共谋弱祭尊,也曾游高唐、枕云雨。韶华撚指,当年四人,一人亡,一人狂,两人畏见天光。再访水泷影时,只见两张般若鬼面,不复风流无双。
“当年炼制‘无尽’,本是为了提升功体。我们三人与南宫神翳相约试药,不料遭事,莫虹藏体弱,当场身亡。我二人侥幸不死,用这幅鬼模样换得两条性命。而南宫神翳——见解药不能尽善,宁肯癫狂至死,甚至弃我等如弁髦!”
“自离逖后,日日伏匿深壑,不敢自见……同孤魂野鬼相论,又好上几分?”
“南宫神翳……翳流黑派!焉能不恨!”
“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
——“啖其肉、寝其皮啊……”
他抽尽金丝熏,于风铎下翻读招状,良久,叹笑。
“我又何尝不是?”
时惊蛰将至。
☆、爱
惊蛰未临,溪心蠢蠢。
溪心植于寒日水畔,齿咬在颈项,念凝于唇吻。直取或免受一身狼狈——求不得,念兹在兹;求得如何?饮鸩止渴。
三更夜上血月刀,漏分罗帏驻春闹,酒伶红袖招。檀痕留赠佳人别,云雨枉耽,思未绝,百鬼嚣。余酲未销,合目犹见一弯绛唇,他欲揽不得,业心更炽,于榻上缠过几刻,方起,天已大亮。
今冬寒早且长,积日朔风猎猎,白雪累叠。他往药铺拜会肆人,一路履雪为冰,趵趵如踏冻骨。
药铺闲门萧寂,三分收盆衰气。门内只坐两人:东主年逾花甲,手提戥子撮药;靠窗的那个年轻些,就雪弄笛,曲不成调。来客将年礼厝在门后,接着笛曲轻哼一段。弄笛人一曲终了,很是嫌弃乜他一眼:“移筝是一把好手,唱曲就是给人下辣手。下回进门前,嘴头记得封牢实,省的吓坏老人家。”
慕少艾道:“朱痕,老人家还没发话你就抢嘴代庖,真没礼貌。”
“哪里哪里,后生子最是活泼剌,老人家看着欢喜。”东人乐呵呵起身,往后院去,“首座忙里偷闲上门来,当好生招待,老朽来去取只风鸡佐酒。”
长者既去,弄笛客又奏一阕老调,慕少艾自行其是,魔音扰人,至浓快时拊掌作陪,笛曲依违迁与他胡来,闹到尾末,差三错四。
慕少艾大噱不止,伏几拍案,似是累劫不得放怀。朱痕染迹叹道:“这个档口找老友吃酒,算你心大命大。问听翳流首座日理万机,万一被人逮到,不怕露相?”
“不怕。”慕少艾形若发癫,收煞只在弹指,“首座与上头吵嘴,气不过出门散气。他还要脸皮,两三天不会逮我作劳。我怕什么?”
“又是‘首座’又是‘我’,满口胡言乱语。”朱痕染迹道,“今朝笛在、酒在,是天意催你一浇块垒。还是要藏着掖着,留待发霉好过年?”
“……发霉也怪你太刁狡。”药师重重捺着眉心,片晌扬手一招,“刁怪话免说,上酒。”
自是坏事惨事,血味满盈,徒隳酒兴。
腊月初,峳族通敌一事未平。南宫神翳每每喜怒无处,认萍生不欲由他决事,连日定计审处,头昏眼暗赴水泷影斡旋,两日后回教,人人噤若寒蝉。峳族数人之过,竟举族来偿,南宫神翳下令不曾一瞬。
他问:“根株不去,风拂芽生。不该杀吗?”
他答:“老老少少,杀来疲累。”
他睇他数顷,笑貌渐盛:“快刀堪使,杀一是一。首座意下何如?”
“……百余人,我当面动的手。匕首卷刃,他便取贴身佩刀予我……”药师饮酒半坛,盛赞,“吹毛风力,好刀,好快的刀,杀人,趁、手!”
朱痕染迹一愣,笑骂:“不知是哪一只呆头鹅,自己打的瞒天帐,自己看不通透又难受。”
“通透是佛境,难受是人情。我茹荤,非是佛。”倒是欲心非为,需请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压压。慕少艾撕去大片风鸡肉,囫囵咽下:“罢了,权是给人魔添一笔卷宗。”
“是是是,你茹荤,整只风鸡让给你了。”朱痕望望天色,又是雪兆,“你要找的人呢?还好吗?”
“你说阿九啊,小小一只懒猫,吃好睡好没烦恼。”慕少艾稍一踟蹰,百感交集,“算是因祸得福吧。南……黑派着意于半心天疾,偏门路子倒也有奇效。等他病状见好,我设法送他出去,劳你替我照顾一阵。”人他早在隐楼寻得,而南宫神翳先一步邀他研琢诊法,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想他来气,拿名姓枭首充数,复仓促转语:“年礼我送来了,百叶图、解毒方一应齐备,就是药材搜罗起来费点功夫,你们早作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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