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1/1)

    刀者观他。

    今夜月似无还有。素魄生于刀锋,植于青眸,深隐莹彻,是孤峰冷松冠雪,秋夜平湖映月。世相或庄严或浮靡,不及魔人指顾一瞥。

    观者踏入此方世界,骤然雪销、月隐,波兴、日暖,苏醒百物。

    尚有忍鸷掩映,伺时待击,击则毙命。

    夺天地艳而至极,艳极则万象可杀。

    艳刀本无羁束,出鞘必斩,斩必杀绝,不伤人伤己不还。而今甘受羁束,固为其所迷,亦为之而憾。

    由是方寸见陷。

    此夜风流不比风月解情,流字荒疏,圆盘挽不得两点清凉雨,而月虽幽隐,尚且钩得起一屑欲心。强使重酒作柏叶,未可辟邪,他饮去半坛,似醉似醒,解得妄语,仍余半坛,似惑似省,抛坛为雨。

    繁星落树,酒意浸郁。跳珠奔突,如雨霡霂。翻酒为雨,代天赍赏,是以人情乱天意,何妨?

    酒香浸染刀锋唇吻眉睫。

    舞者就刀锋舐酒,临水一刀,还观者一袭烟雨。

    观者欣然受之,慨爽入阵,腕上念珠俱沾水色。他挣断丝绳,不管飞珠何去,拾鞘一掷:“未尽刀意,不觉得可惜吗?”

    “不。”南宫神翳接鞘收刀,“刀意在乎随心,与剑有别。”

    “什么分别?”

    “剑拘于道。”

    “……又胡说。是人使刀剑,不是刀剑成人,本末倒置了。”

    “你以为我是论兵?”

    “我什么都不以为。”认萍生背靠草木滑下,神情没于树影,“醉酒贪欢作乐,谁还以为来以为去。你不累我累。”

    “于认萍生,是处是时也是贪欢作乐?”

    “平生苦短,何处何时不是贪欢作乐?”

    “……也是。”

    他将酒一饮而尽,祭日欢宴渐歇,火光烘烔焚空,如八热地狱横亘颢穹。俗世百态俱陷业火,如人,如我,无一可脱。

    人之脏腑、血肉,逐一拆解无非等同,五蕴成人竟万里独一。与谁同饮,与谁贪欢,人不同,情谊、心境随而不同,究其本源,无非是同饮贪欢一时。偕行片霎,不求同归,便不必患得患失。而芸芸众生,沉沦者繁,勘破者希。

    南宫神翳图沉沦,不图勘破,于是患得患失自成乐趣。

    风息云定,万籁皆止。他于长夜星辉下观他的患得患失,树下人似一袖惠风,生于造化、无可捉摸,只于一瞬化袖中凉意。萍生——萍蓬生而无根,随遇而安,恒无系恋,不过幻法掠影。求幻求影,不是妄求是什么?偏要妄求又如何?

    萍蓬飘至,他垂首触其眉心,只取一寸醉意。

    引他患得患失者哑哑失笑。

    “气势够足,劲力欠佳。”认萍生一睇手腕,腕上焰红如一脉微澜,酒意微暧,“贪欢作乐需要这么矜重吗?我又不是纸糊的。”

    “矜重与否,在你不在我。”话语沉且清泠,若徽外散音,不甚匀实,“首座高看我了。”

    认首座屈指蹭蹭眉尖。

    重酒不好消受,美人更不好消受。本是毒蝎,虿尾将穿根骨而止于中途,引人向前一步,自去阴府。而今他止于一步,是魂散九泉还是剑刺毒蝎犹未可知,偏上前半步。善骑者堕,任他酒里成精,一朝癫眩,离晚节不保也相差不远。

    食色,含灵之天性。而今美色当前,要坐怀不乱,太过苛求。

    得时尽欢,无论人魔,而人魔不过常鳞凡介。

    “你是真的没救。美酒喝过,美人看过,不发酒疯对得住谁?”他攀肩吻他眼尾,尝来差些风味,续下移浅啜,“这种时候叫我首座,很败兴。”

    先落吻的人安然留目,双唇瑰艳而狂戾:“认萍生。”

    “去认字——不对,差点被你混过去了。你说矜重与否在我?”他折去咬他耳珠,欲尘沸溃,“我得这两个字?你得这两个字?”

    “有言在先。”他所谋落实,气息终于不稳,“不回?”

    “忍不了。余下几坛酒,你看着办,我不想动。”他悻然切齿,“疼死算我,好过被你气死。”

    他一向由他。

    夤夜笙歌盈谷,曲水山风为俦。犯戒者众,法戒律藏共沦尘妄,神鬼做媒也忙不过来。

    唯证衣角翻飞,几豆佛珠堕水。

    ☆、嫉

    西苗有一奇一险。

    一奇水泷影。地伏岩岍,昼晦窈冥,石笋错于鼪鼬之迳;滴水跫然,哀哀如泣,天日亦为之辟易。谷匿玄厉,沙虱隐迹;山称龙蟠,虺镻横集。黑派元僚天来眼、芙蓉骨舋面变声,为故主逐弃,遂据地开宗,矢志雪恨。地在西南,人比邙鬼,号西南邙者。

    一险盘风岭。苗谚有之:岭上千刃怒,岭下万鬼哭。岭上飞峰截皓曜,鸿鹄难逾,岭下飙风食白骨,虎狼不趋。左豺虺,右虎豹,上立嵯峨,下踞劲风,造化之杀地。

    惊蛰,与奇地之人会于至险之地,便是奇险之局。

    今日双方各据一峰。

    两峰间设一方石案,石案乘风悬空,旋一刻止一息。案上玲珑美器凡八十一盏:四十盏醇酒;四十一盏药品,一盏置于石案正中,为邙者改化无尽所得,余下四十盏烈毒与醇酒杂处,邙者黑派各付其半。每逢石案静息,与会者于外围自取一盏,如是二十巡,决生死胜负。若平局,正中一盏归于黑派,了恩怨情仇。

    会约定于去岁冬月,认萍生得知细目,曾与南宫神翳道:“你与邙者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知一二,又往水泷影商决事宜,不过欷歔太息。而今会于朗朗昼日,他乍见面幕后两张人鬼难分的脸孔,便知血海深仇是至死不休了。

    早春晴日,风犹凛冽。首座畏寒,心安理得借来一肩窝风,正色相商正事:“主客有备而来,自然是做东的底气更足。你有几成胜算?”

    “不多。天来眼、芙蓉骨,”南宫神翳念出两人名姓,心绪翻然移变,“毒术在我之上。”他侧身展袪,为人阻风:“邙者风性如何,你不是早已见识过?”

    “是啊,爱玩阴的,还很难缠。”认萍生扼要道,“那你还敢赌命?不怕无尽发作吗?”

    “怕,但我更恨作茧自缚。人生朝露,赌命,赌成败生死,方非虚度。”

    认萍生冷冷横眼:“那你管你赌,别拉我陪葬。”

    南宫神翳道:“浅量不堪嘉酿,不如借酒献佛。四方台陈酒已尽,我也很犯愁。”

    “算你出息,骗别人美酒让我压阵,打得一手好算盘。”石案将止,行将便是首巡。首座吐出一口烟,神情莫测:“和爱玩命的赌鬼论胜算,我真是……不管了,总之,帮你取得无尽就是了。”

    话音甫落,石案骤停,四杯飞往两峰。

    首座执烟筒接稳,品了品:“酒。你呢?”

    “酒中毒,抑或是毒中酒,切莫大意。”南宫神翳将空杯掷入捽风,调息片刻,倦烦与对峰道,“天险、奇阵、伏兵、伪言,如此阵仗请我入局,未免浪费。”

    天来眼于对峰传声:“配你怎会浪费?以你我交情之深切,至纤至悉的绸缪亦不为过。”

    南宫神翳道:“论毒争胜,不关旧情,省下你的虚情假意吧。”

    “旧情啊。”认萍生面上戏说,指间九针已具。南宫神翳拦下,他双唇黯红近黑,竟抿出一痕快意,入眼似刀上陈年血,却不及言语令人心寒。

    “不必。”他以蛊试药,不吝赞词,“这毒值得一品。想不到他们经年隐居水泷影,毒术倒是日进千里。”

    认萍生从令罢手:“所以你是想说,早该把他们赶出黑派,成人之美了?”他掩耳半刻,饮尽第二杯。“的确是好毒啊。”

    对峰之人亦在观风自忖。

    “这点毒,玩不死他。”天来眼饱觑敌手情状,不疾不徐道,“我本就不欲让他死得如此轻易。背信者人恒背之,该轮到他尝尝这等椎心滋味。”

    芙蓉骨:“如何椎心?”

    “亲睹一世心血尽毁,毕生所求不得,自掘坟墓,身名俱灭。夺命?太拙劣了。”天来眼道,“还是让他活着更得意趣。”

    芙蓉骨配出解药服下:“只怕夜长梦多。与人魔联手,难说是与人谋敌还是与虎谋皮。”

    “然也。但千里运筹,远不及枕侧之谋,你我来日再观。”天来眼仰观日影,心下度算,“酒筹过半。第十一盏,你且接好了。”

    “托福,是酒。”芙蓉骨饮尽掷杯,“只恨陈酒不与故人同。”

    “故人又是何人?”天来眼慨恨,“于其所欲,赤心可倾;于其所不欲,无心可言!当知今日,有何可恨?”

    晨昏轮替,顶峰酒过数巡,还余九盏。

    认萍生计点:“十六酒二十毒,运道不坏,只是彩头不好拿。”

    “可,还是不可?”

    “尽操心闲事。好好挡风吧,我再算一算。”

    认萍生凝目向空研寻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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