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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摸上他的眼睛,抬着头恳求他的允许。

    张起灵闭上眼,放任吴邪的手在他脸上逡巡,他则一遍遍地摸着吴邪的脸,是不敢相信,所以在确定。

    吴邪捂着他的眼睛,哑着嗓子道:“我要治好你,小哥,在那之前……请你为了我,好好活着。”

    张起灵用一个将他的肋骨勒得生疼的拥抱回应了他,而他也放松唇齿,用一个主动的吻安抚了拥抱背后的惶恐。那一瞬间,中间横亘的数十年光阴好像只是黄粱一梦,他们依旧是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单纯学子,因为没有负重,所以爱得深狂。

    亦是不顾一切。

    专家团的到来,给了所有人新的希望,但这希望很快就被证明徒劳无功。

    一行人抵达的当日下午,张起灵再次被接进了重庆中央医院,并遵医嘱住院观察。他的病症太奇特,病前无感觉,病后也无痛苦,除了眼睛彻彻底底地看不见了,身体其他方面没有任何不妥症状。

    吴邪擅长外科手术,眼科并不是他长处,会诊的专家们告诉他诊断不出病因,他想起苏万咬牙切齿的那句“阴谋”,不信也只能暂时相信。他干脆和张起灵一起住在医院,明明是资历丰富的外科圣手,也像名初出茅庐的眼科实习生似的,白天跟随各位科室医生到处观摩,夜晚则抱着找来的资料,一本一本从头学到尾。

    比起他藏不住的焦虑,张起灵对自己失明的状态反而接受良好,似乎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对他来说都无足轻重。专业的护工教会他适应了黑暗里的生活,他就用这项新学的技能去捕捉人群中眉头深蹙的吴邪,每次都把猝不及防的吴医生吓得大呼小叫,逮他进病房的同时,也把自己从紧绷的状态中解放了出来。

    张起灵不会告诉吴邪,吴邪的存在是如此让他心情舒畅。在中央医院治病的日子是他过去数十年中最轻松的时光,不用为隐瞒痛苦,不用因立场忧心,爱的人伸手就能触碰,而最万幸的是,这触碰也能得到及时回应。

    三个月后,国民政府批准治疗毫无进展的张起灵去美国接受诊治,吴邪作为随行医生和翻译同行。在华盛顿,张起灵接受了几位著名眼科医生的会诊,但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依旧未见疗效。

    他可以继续等,但吴邪等不下去了。那天吴邪给他的眼睛上好药,径直去了主治医生办公室,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从起初的心平气和,逐渐变得暴躁非常。张起灵听见他激动的声音,便让小杨带着他找过去,他们走近时吴邪刚好出来,他明明从吴邪的吐息听出他很生气,但吴邪看见他时,呼吸又变得与平常无异。

    “小哥,去晒太阳吗?今天阳光不错,风也不大,我们可以在花园里多待一会儿……”

    他握住吴邪扶在他肩上的手,吴邪也反手将他紧紧握住。他们安静地走到医院外的小广场,副官正准备把时间留给他们两位,就听吴邪突然唤道:“小杨。”

    小杨马上立正敬礼,大喊一声:“到!”

    吴邪被他故意的逗乐弄得一笑,眉头因此松了些,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问:“那晚的事情……能再跟我讲讲吗?”

    张起灵叹道:“吴邪。”

    吴邪不理他,只看着小杨。小杨看看参谋长,又看看吴医生,最后还是一抿嘴,把那天晚上的细节再次讲了一遍。

    张起灵被任命为东北行辕参谋长后,参加了同僚举办的庆功宴会。与会人员全部都按照安排好的座位入席,每个人面前都斟好了一杯酒。无论平常饮不饮酒,这一杯都是该喝的惯例,于是在大家的敬劝下,他将这杯在席上唯一喝下的酒一饮而尽。开席、散席、离宴、回寓所,一晚上张起灵没有任何不适,次日醒来,才惊觉眼前一片黑暗。他起初以为天尚未明,却被敲门的保姆提醒,现在已是日上三竿。

    小杨说完,吴邪沉默了很久,才注视着身边的人,轻声道:“五个月,我把我能找到的中、英、日、德眼科论文专著,读了一遍又一遍。你的诊疗报告,我看得倒背如流,一点一滴的数据变化,我都了然于胸。会诊时,我说你是饮食中毒导致视神经被破坏,他们说无法得出这个结论,让我不要主观臆断。”

    他冷笑:“每个人,都说我是主观臆断。所以我写申请,要换个国家给你看病。终于美国的医生承认了,你就是饮食中毒,但他们不肯开证明。因为你是在参加一场官方宴会后失明的,如果由美国人证明宴会里的那杯酒有毒,就会影响两国邦交。”

    他的声音里这时才透了点激愤出来:“两国邦交……人命关天,他们在乎的还是所谓的两国邦交!”

    四五个月的殚精竭虑、规划绸缪,在连一张薄薄的证明都要不到的这一刻,好像全部化为了乌有。吴邪面前的所有人都捂着眼、闭着嘴,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对一名盖世英雄所遭受的不公待遇无动于衷。和杭州沦陷时敌人造就的修罗炼狱完全不同,这是一场被同胞纵容的人伦惨剧,被己方默许的慢性谋杀。

    一想到这点,吴邪就觉得胸中块垒,心如刀割。在异国的医院里和医生吵得再厉害,都比不上他心中想要揪出幕后主使的愤怒。但毒是如何下的?从谁手上而来?一场宴会牵扯出的高官贵禄太多,而这些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但在他悲愤交加的时候,他一心相护的英雄看了过来,那双漆黑的眼睛即使失明,也依旧可以传达出道不尽说不完的千言万语。

    “放下吧,吴邪,”眼睛的主人道,“庆功宴前,我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件事发生。东北三省,在苏联的帮助下已被中共接管,蒋想扭转乾坤,派嫡系去了几位,都败阵而归。无奈之下,他们才想到我这位东北军旧将领的儿子,试图利用我和张家在政军界的影响力,挽回东北局势。”

    吴邪道:“既然他需要你去接管东北,那么是谁、又有什么必要害你?因为怕你成为下一个张学良?”

    张起灵闭眼道:“我并非蒋的亲信,也不是他麾下的直系将领,他的重用于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可你还是去了,”吴邪冷声道,“你什么都看清了,还是去参加了那场宴会。看见那杯酒的时候,你想到它可能会要了你的命吗?”

    张起灵不语。

    但吴邪什么都明白,实际上,这也是他始终无法安心等待的原因。数十年的从医生涯,吴邪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他们身份、背景、病症各不相同,同样拥有着的,都是对生的渴望。他们把恢复健康的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真诚、恳切、言从计听。每每和他们接触,吴邪都可以在他们身上感受到,那种迫切地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可张起灵身上没有。他是一阵抓不住的风,千里迢迢从东南各省请来救他的专家,还没有窗外的鸟鸣更能吸引他注意。

    吴邪怆然道:“你答应了我,会好好活着。”

    他的话让张起灵倏然睁眼,这才颤声道:“所以,我现在怕了。”

    他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浪费时间。带我回家吧,吴邪。”

    广漠七岁,在巷子里独自玩得兴起。渐渐地,有整齐的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认出为首的是住在巷子里的大将军。于是他崇拜地站好,啪地一下给将军行了个一点也不标准的军礼,大将军带着警卫员和医生走过,听见他的声音,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广漠不动,期待地看着将军。果然,一旁的医生见他这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玻璃纸包住的糖果,放到广漠绷直的小手板上。广漠这才笑了,一边跑一边大喊:“谢谢大将军!祝大将军早日康复!祝大将军早日康复!”

    听着小孩子明显是从父辈那里捡来的话,医生被逗得弯了嘴角。身旁的大将军听出了他呼吸的变化,也跟着淡淡一笑。

    将军看不见医生的笑,医生却看得见将军的笑。这丝笑意令他感到欣慰又酸楚,他按下心里的所有感觉,静静地陪将军回到了巷子里的住所。

    将军或许是有感觉的。自从失明,他对身边人情绪的判断就准确得可怕,于是外面的警卫刚把门关上,将军就握住了医生冰凉的手,还帮他擦掉了挂在眼角的点点泪花。

    医生当然是无比动容。他将自己颊边的那只手按住,并把一个亲吻落在手心。

    这是他们回杭州的第三个月。一切手续终于办妥,吴邪婉拒了新医院院长的职务,接下了相对清闲的行政工作,好将多出来的时间放到家里的病人身上;而张起灵写好了申请,正式退居二线,虽然职务不再,国民政府仍旧保留了他的中将军衔,时常也有人来看望、慰问。

    从东京、上海,再到重庆、华盛顿,兜兜转转三十年,光阴簌簌,人生碌碌,好像直到这一刻,才有空闲停下脚步相爱一场。

    医生带着将军上楼,边走边问:“晚饭想吃什么?”

    将军道:“清明要到了。”他想了想,“杭州的清明节,是不是吃清明果?”

    “是的,”医生笑道,倏尔尴尬地一咳,“可是我,不会做。”

    将军怔了怔,好似有些没明白:“那你前几天在学做什么?”

    医生:“……你知道我前几天在学做清明果?”

    将军不语,只笑。

    医生气急败坏:“是谁,是谁泄了密!是谁!”

    将军当然不会说,是他从医生身上闻到了艾草的香、春笋的鲜和豆沙的甜,这些人间烟火的味道总是明显得令人沉醉;他只会在医生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探身在那脸颊上偷啄一个吻,然后在日夜如一的黑暗中被逮现行,作为惩罚他的嘴唇被咬了一口。

    “我做了清明团、清明稞、青麻糍和团圆果,”医生在亲吻的间隙说,“麻烦将军把它们全部吃完……否则……”

    他的否则没有说完,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否则”什么,只要将军明白就好。

    而将军总是明白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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