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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淼站得僵直,血直往头上涌。她自小自尊心强,不受重视又不善与人打交道,一颗心剔透又脆弱,青年毫不在乎的笑更刺痛了她。她平时从不穿裙子,而今天特地穿了一回,就出了这样的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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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并没有太重的消毒水味,也并没有骇人般的冷清。每天都有人来打扫,干净,整洁,一切整齐,连落在地上的阳光都被切割出方正的样子。正是下午,日头已不是最毒辣的那会儿了,床旁摆的一些鲜花却有些打蔫,它们在开得最盛最好的那一刻被人剪下,余下的时光不过是被包装精致后再请人付费观赏它们的颓败。
洛淼愣了愣。
十六岁的洛淼只看重十八岁的洛颐云,在她心中洛颐云的确是站在云端上的人物,白衬衫,黑头发,笑起来眼神清润,语气永远那般柔和。
她对洛颐云讲了有关向梦州临终录音的事。
洛颐云还是坚持叫她,淼淼。
“你收下吧。”洛颐云说。
“什么?”向梦州挠挠头,“啊,你说你的内裤,是啊,风一吹就全看到了,白色的么。”说罢他还露出了个不以为意的笑,在他看来,这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国外读书多年,回国后又常与朋友在酒吧玩耍厮混,脱衣舞都看了不知多少回。青年笑时,眉目松弛,还露出了一对小虎牙。他背后是阴沉的密密排布的铅云,一直延展到天边去了。
因为还不起,所以千言万语也只凝成一句话:“洛小姐是个好人,她会有好报的。”这是他母亲说的。很神奇,自洛淼执掌公司之后大家纷纷叫她洛小姐,而在这之前大家叫她什么?
“我走了之后你要怎么办?”他问。
洛颐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梦州死了,直到今天我都觉得难以置信……我没想到他竟然活不过我。”
所以云哥的约,怎么能迟到呢?几度砸门无果,洛淼站在窗前向下望,忽然生出了一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洛淼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紧紧攥着裙角,“你看见了。”
他总是称她,淼淼,淼淼。绵软的音一点点被挤出,在她心上搔弄着,勾得人心神动摇。
【3 当初是我娶你就好了】
“淼淼,不用麻烦了,我不想吃。”躺在病床上的洛颐云说。他的病熬到这地步,原本是住不起单人病房的,然而洛淼并不如她父亲那般对这些穷亲戚不管不问,她问洛颐云要不要出国,她可以帮忙联系几个国外的专家,说不定会有转机呢。洛颐云的病情当时已进入晚期,刚从一场手术中苏醒,听到她的问询,睁开眼说,不必了淼淼,我哪儿也不想去了。麻醉药效尚未完全退去,他觉得自己半边身体还是麻的。
大家好像没有注意过她。
“Hello, derella,我叫向梦州,你哥哥让我来接你,你……”
洛淼话不多,只拼命点头。有少量外国血统的她瞳色较浅,再揉上面对心上人时激动的光,睫毛上下翻动之间,一双眼闪烁如日头下最晶莹的琥珀。
待她在那草地上站稳了,那青年才说:“抱歉,因为我觉得,一般人玩极限运动时不会穿裙子。”
“他在世界各地跑,还冒险去什么沙漠,应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洛颐云将相片递给她,“这是他去世前两个月寄给我的,当时他说,这个的形状还不是很完美,他还要去找更漂亮的,带回来给你看。”
她捏着相片看了很久,然后不屑地说:“为这个送死,真是活该。”
第106章 外传三:最后的玫瑰(二)
洛淼说,好。
她学着看过的港片中的桥段,将床单用剪刀剪开,拧成绳,再系到一起,拴在床头,又在腰上绕了绕,然后向窗外迈出了腿。风吹在腿上,有点冷,打了个哆嗦,生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一边向下蹬腿磨蹭一边给自己打气,只是二楼而已嘛,电影里的人都从十几楼向下跳呢!
“算了,晦气。”洛淼将相片丢在桌上,然后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洛淼没有停下削苹果的手,“我想吃。”她身上最有人味的地方,大概就在于比较贪吃了。
洛颐云感到难受,却不知是为冷漠要强的她,还是为殒身于沙漠中的向梦州,亦或是为命不久矣的自己。
他取来一本书,翻开,抖落出几张相片。
刘海是她自己剪的,口红是她攒钱买的——她唯一从亲爹那里继承来的的好东西,或许就是一个适合经商的脑子。那时流行CD与磁带,而她眼光精准,总能挑中最受喜爱和最流行的那一批,然后拿回学校倒卖,为此接连逃课好几次,无怪乎成绩不好。最开始的启动资金是洛颐云借她的,到后来盈利了,洛淼红着脸去找她的好堂哥,一定要将利润分他一半。
洛颐云对她说,淼淼,周末下午我们乐队有一次演出,你要不要来看。扣&裙欺#医菱舞"吧吧^舞镹菱.
她弯腰,从草地上捡了块趁手的石头,然后向前掷去。
她那时还是一池清水,被人轻轻松松一眼看到底。
偏偏向梦州对她的敌意与戒备无知无觉,他耸耸肩,不要命地上前拍了拍洛淼的背,轻浮又佻达,然后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吧,演出快开始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身后有人似乎从不远处奔跑着呼喊而来:“喂,喂!”她吓了一跳,脚差点一滑,扭头看,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青年站在下方,站姿松垮,双手插兜,皱着眉,一脸关切地仰脸看她。
穿过镜片落在相片上的眼神还是一贯的冷静,连洛颐云也解读不出什么,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已经看不透她了。
那天的演出到底是推迟了。
“如果你有什么想不开的……”那青年掂量着语句,情真意切地说。
过程比她想象中的要艰难,身子刚坠下去就被粗粝的外墙磨破了手臂。她并无电影中人发达的上肢肌肉,两条细白的手臂坠着全身的重量,几乎快要脱力。不过万幸只有二楼,她再努努力,脚就能够到一楼一扇窗子的上沿。
洛淼被他气出了眼泪,脸颊涨红。她或许天生泪腺不发达,实在很少哭,自这之后,也就哭过一次。
而洛颐云抬起头,停下拨动吉他的手,亲昵地揉着她的头发,说,淼淼,我不需要钱,你多给自己攒一些吧。
于是洛颐云又在这单人病房中住了大半年,要按照他自己的家底,是大通铺也住不起了。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无论住哪儿他都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头也不回地奔向死亡。但是他已经欠下洛淼很多,无论如何都还不起了。对于他来说,还不起一百万与还不起五十万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洛淼眨眨眼,低着头,看到自己的白球鞋的边缘已经泛黄了。她有些懊悔,来时怎么不先刷刷鞋?
洛淼接过相片,端详着。
“想不开的人会在腰上系绳子吗?”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然后按照原计划攀着窗沿,深深吸了一口气,向下跳。
刀尖在连成片的果皮上旋着,很快削好了一个。她拿在手里毫无顾忌地吃着,咔哧咔哧,口红沾到果肉上,随即又被她吞下。如今只有洛颐云才能看到她这副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