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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莉说你最近没有去找她，”向梦州的手心贴着洛淼的淤青，愈是用力愈是疼痛，“你也不去上学？”

    两三次之后洛淼就懂了，她想问向梦州为什么戏弄自己，是不是在嘲笑她不懂英语讽刺她没有文化。但她问不出口。对于敏感的人来说，向他人质问亦是向他人倾诉，是挫伤自尊的行为，与主动暴露弱处无异。

    向梦州哭笑不得：“我哪里说他坏话了？读书……读书是重要的事，我没有看不起你。”面对一个少女外强中干的愤怒，他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偶尔有几个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路过此处，看到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洛淼，赞她“pretty”，洛淼听不懂，眨着眼睛，问对方是不是要买东西。蹲在椅子上吃盒饭的向梦州在一旁听了，适时开口：“你说go away。”

    洛淼气得眼泪乱抹，一张冷峭的脸红得将要滴出血来，一贯平整无波的脸起了波纹，眉皱着，眼挤着，嘴抿成了一线，死死地，像拱卫城门的列兵般紧张与严肃，只怕一个不慎便有哭声从喉咙与齿缝间泄出来。眼泪已经开始流了，她不肯哭出声，那是自尊的最后一道防线。

    该怎么说呢？我又没有吃饭的钱了，拜托你快让我去打工？

    向梦州抬头，看到她后立刻笑嘻嘻地走过来，把她拉入路旁屋檐下躲雨，兴高采烈地问，这么巧啊。

    指甲在拳心内掐了又掐，“我有工作，我要去工作了。”

    洪水与哭声都是关不住的。“死”这个字一在她脑海里蹦出，她便哭出声了，那一刻她的确是想杀了他，泪水是热的，浇在身上就成了汽油，非要把一个好好的人点燃不可。她抄起手边唯一一个趁手的东西，劈头盖脸就向面前的人身上砸去。

    她在动手的那一刻的确用眼光瞄到了，那只是一个放在街角的扫帚，盛着些落叶而已，不会弄伤他。她的确看不到为了防止簸箕被风吹倒，而压在落叶底部的几块石头。于是向梦州又一次光荣负伤了。

    “就是‘请进’的意思。”向梦州挑了挑眉毛，然后埋头扒饭，以掩饰自己偷笑的嘴角。

    “他借给我钱，教我做点生意自己挣钱。”提及这个洛淼还是有点骄傲的，在她看来，向梦州绝对是那种不会自食其力、专靠家底厚所以为所欲为的纨绔子弟。

    “你为什么要说云哥的坏话？”洛淼一边害怕一边生气，“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不读书？”她须得撑起一副强硬而凶猛的面具，以掩饰内里的荏弱。她一贯少言，难得大吼一次，平日里一张薄而苍白的脸红透了，双眼覆上一层晶莹，几乎要滴下眼泪。

    你去躲躲雨呀。洛淼看着看着，这句话忽然跳了出来。

    第110章 外传三：最后的玫瑰（六）

    洛淼想，这人实在太过分了，惹她哭也就算了，竟然还要看着她哭，真是该死，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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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向梦州很有一点“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精神，等了洛淼几回等不到她，就跑到她家附近。他有分寸，也极小心，不主动敲门，只站在旁边远远一个路口的小巷中，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这吓了她一跳。雨点落在她的眼镜上，一时视线模糊。她赶紧取下来，很不讲究地直接用衣角擦起来。

    洛淼想道歉，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

    对于一个饱受委屈之人，既不能不让她发泄，又不能让她发泄太过。否则她就会成为一只憋掉的气球。

    “……要不然，你真需要钱，来找我。”他说。

    向梦州不知是怎么想的，这时候还不赶快别过脸、转过头去？他不，他偏盯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从这双眼睛里能看出什么？除了破碎的泪就只有破碎的心，实在毫无新意。或许凝视从来都不需要理由，一切借口都是妆点，都是牵强附会，都是欲盖而弥彰。

    “他应该教你去好好读书才对！”向梦州难得地收起了那副轻佻的姿态，口气都陡然沉重起来，他严肃的样子让洛淼微微一怔。

    向梦州终于皱起眉毛，“他借你钱，那你为什么不去读书？”

    向梦州放开了她，之前被洛淼嫌弃过长的头发湿成绺黏在额头上，“你缺钱？”

    洛淼抬起头，瞪他，“我说了我要去工作。”

    洛淼梗着脖子说：“不缺钱，云哥会借我的。”

    那时候洛淼还没有许多勇气与力量，她只是默默地不再理他了。沉默的成本最低。连带着她也不去找曾莉了。

    洛淼在离他几步时停下来，看他低头点烟，越看越觉得此人怪异。为何下雨不打伞？为何抽烟不挡风？他手中攥着只打火机，一下又一下点烟，有雨又有风，总是失败。几次之后他也放弃了，干脆叼着支没有点燃的烟，抬头看看天。天只是一块被染得深浅不一的布，仅此而已了，不能提供任何答案，可总有人想向它索要谜底。

    洛淼当然不懂生动，更不懂何为活色生香。不过她隐约能感受到，曾莉才是她口中那般活色生香的女子。她手心温热，笑声响亮，一天到晚穿得五彩斑斓，但并不俗艳。就算她在身上开了个染坊，也能自成一座缤纷花园。

    她不是存心要置他于死地。有时候你想杀死一个人，却又偏偏手下留情，只因爱恨在两端，如天堂与地狱，而我们行走于人间。

    “滚！谁要你的钱！”她在震怒之下，忽然想到向梦州戏弄她的事，情不自禁脱口而出：“Go away！”

    “我还有事，先走了。”向梦州的手正好按到她胳膊上的淤青，她痛得一时皱眉，但不愿与他多说，干脆一走了之。

    “你去哪里？”

    这一次他“蹲守”了两天才等到洛淼。那天，洛淼其实很远就看到他了，她的视力分明很好。当时已到深秋，天不紧不慢地下雨，向梦州既不打伞也不加衣，就一个人倚在墙边，胳膊从宽大的袖筒里伸出，空空荡荡，手向下没入裤兜，雨丝挂在他身上织成了闪亮的网。

    其实她也很想问他为什么跟着她到处走，即使她总是回之以沉默与冷眼。

    人们在形容少女时总爱用与春天有关的字眼，仿佛梦幻一场，宛如初绽的花。可起码少女的心事绝非春景，而是秋雨，绵绵不绝，灰灰蒙蒙。

    “……是什么意思？”洛淼不情愿地问。

    血再一次流下来的时候，濡湿了向梦州的头发，洛淼慌了，他头上的雨水还没干，腥黏的血液使柔软的头发结成块。一道血迹就这样缓慢延伸下来，划过他的眼睛和睫毛，猩红模糊了视线，这次他只能转过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