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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来这儿的人,不管你是打哪来的,北方南方还是英国美国的,来了都叫香港人。”“都是没有家的死了脱胎不了的孤魂野鬼”
她这话说的大,说的深,邱贝冯却懂了。
谁来香港背后没拖着债……许是银子许是人命。来了别想走,除非扒层皮。
“辣个都莫得跑,走咯就是跟爹娘断绝关系一样的塞。我打四川出来,娘就说“你走吧,你就从身上割下六斤肉来,就算是我生你勒补偿!”茉莉说着笑得肉颠颠,忍不住擦了把眼角,“我娘真是好搞笑一婆娘……”过后又哑然,“就是拗不过我爹……”
茉莉是逃婚出来跑到的香港。
“啪嗒”玻璃杯碎了,大家回头看耗子满脸通红的躲在吧台后边,手忙脚乱的收拾。
“耗子,你连偷个东西都笨手笨脚的咩?”茉莉笑他。“我……我”他支支吾吾地真像只被猫按住的老鼠仔。
“你为啥子来香港嘛?”茉莉看着门外的雨,不知道在向谁发问。
“我…杀了人”
他这么陡然的一句从那弱小身躯里冒出来,像是正在脱壳的蝉,甬在被撕裂。
大家都呆着看他,没说话。
耗子赧然,抱起胳膊肘。“家里大伯,那个…我…我吓坏了……随手拿烛台砸他”“我没想到会死……”
一个被强奸的男人,杀了人逃出来,做上了男妓。
邱贝冯“噗嗤”笑个满怀,“耗子,您真是位爷!”
爱丽也不唱了,她细条条地依在门框上抽烟。细眉细眼,个子不高身子很细,青色的旗袍把她裹得像檐下的雨滴,总得攀着什么东西才能看得见。
“啪嗒啪嗒”潘飞飞没打伞,从上面踩着水跑下来。
“怎么过来啦?”邱贝冯起身给他扔条毛巾。
潘飞飞淋得浑身透,今天没穿西装,就白衬衫青绸裤子,全薄成透明的。他挠着头发,从怀里掏出一打湿漉漉的报纸来。
—
“他妈的香港就没一天不下雨!尽耽误事儿”
他使劲甩着报纸,似乎能使它再度焦干。而后表情柔和些扔给了邱贝冯“快念念,要打仗了吗?”
他不识字,却对各种事情感兴趣,总跟外国佬打交道,连英语都会了七七八八。
邱贝冯接过来,“前阵子公告不是说了不开战?”
在广州盘踞已久的日本军队让英政府十分头疼。尽管他们很少出面干涉日本的在华行径,甚至把许多家报纸的抗日字眼全部抹掉,但这并不能满足日本人的欲望。英国人同时不能容许把香港拱手让人,所以也寄希望于南京政府——能拖住日本的脚步,为欧洲战争争取时间。
这种矛盾与纠结像极了英国人的做派。他们玩起政治来手段高超,但对日的绥靖政策在此时却显得不那么好看。
潘飞飞不懂这些,他对政治的了解跟对杨青泽的一样少。他拥有着一些不可告人的渴望,没错,他希望日本人快打进来。
早些时候他跟着汪明德见过几位乡绅。知道他们手里都囤着大米,就等着日本人进来,想一举彻底摆脱英政府管辖。潘飞飞软磨硬泡把自己所有积蓄都投了进去。
汪明德劝他小心,潘飞飞嘴上说着好,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
“皇家海军威尔斯王子号等两艘战舰已经启程前来远东……”
邱贝冯的声音懒散地打断他思路。
“战舰?”
“做啥子的哦?”茉莉涂起指甲。
“真的要打起来了啊”邱贝冯掐着腰拧起眉毛。一张俊脸顿时愁苦起来。
“好啊!打得好!”潘飞飞高兴地往楼上跑。
“干什么去?”
“你不是我爹!老子换衣服!”
第十章
最近卡里生意出奇的好,香港士兵涌向妓院心照不宣地进行某种宗教式的发泄。政府军队由三部分组成,英国人,印度人,华人。平时积怨颇深,在这种关头,反而达到了空前的默契。
卡里人人忙得晕头转向,抽着空才能往药馆跑去拿点药膏互帮着擦。
邱贝冯半褪裤子,举俩小圆镜对着屁眼照,哼唧个没完,“疼……”“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啊”
潘飞飞瞪着黑眼圈还给兰花浇水呢,
“你就那么大出息…钱还有怕多的吗?”
眼皮不小心就往一块儿挤,没注意水全浇楼下谢先生头上了,“哎哟!”
谢先生刚搬来这儿不久,带了几蛇皮口袋的书,个子高大,腰杆跟小白杨似的直捋捋。只不过成天鬼鬼祟祟,天麻搽亮才出门,跟他们在巷子里遇见过几次,总是压低帽檐闪到墙边让出路来。
潘飞飞赶忙抻头向下看,“谢先生,你走路怎么老溜着墙边儿啊,难怪被水浇”
谢先生罕见的脱帽抬头示意,微笑道:“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在下之道,一尺足矣。”
他脸庞瘦长,下巴泛着青须,一双三褶子眼睛睿智明亮。
潘飞飞看着他灰长袍的衣角消失在巷口,目光有些呆,像是想到了什么,以至于雨水落到眼皮上也发觉。
“操!贝贝!收衣服!”
好不容易能歇着,一群人又聚在酒吧打盹儿,个个像入冬的蛇盘在洞里。
爱丽水蛇一样扭着细腰,哒哒哒踩着高跟鞋跑进来“来来来看看,戴爱莲的芭蕾表演会!”
—
“带爱莲是哪家门头?”茉莉在绞毛线,一件毛衣织了大半年,此时正漫不经心地拿棒针挠挠头。
“什么门头?人家是舞蹈家!”潘飞飞正在对着大厅花镜整理袖口,看样子又是早早有约。
听潘飞飞这么一说,酒吧炸开了锅,有人便不忿道:“舞蹈家怎么了?谁不会跳舞啊,老娘可是花钱学的探戈!”
“说的对哟,我床上跳的也不赖的”
“哪都有你…骚东西”
“多少钱一张票啊?赶明儿我也要打扮打扮抻个面儿看她跳的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七嘴八舌地聚起会来,几个男妓倒是在商议报纸上的战事,唯有潘飞飞捏着袖口想了一会儿,倒是生出个妙招。
在此务必要向爱国人士宋庆龄先生表示感谢,这其实是由她牵头举办的抗日募捐,邀请了当时著名的华侨芭蕾舞演员戴爱莲女士来港表演,地点就在九龙半岛酒店。
潘飞飞想,芭蕾舞能搞到钱,脱衣舞难道不能?
看看这个睁眼闭眼全是钱的坏小子!简直是尊白皮儿的存钱罐头,不到塞满的那天,永远叮叮当当叫着要钱。
提议刚出口,大家都沉默不语。打破气氛的还是手脚忙碌的茉莉。
她低头摩挲着粗大的线球,声音不大,“给打仗的捐钱,没什么不行。人家给咱守着家,尽着孝……我们…”
然后爱丽也掐掉烟:“都说吾尼上海宁只晓得自己好过……说的不假哦,就是没有家哪一个能好过?”
“愿意参加的举手”
邱贝冯笑嘻嘻地抬起两只胳膊一条腿,“我举双手双…一脚赞成!”
卡里有人的时候像海市,无人时似蜃楼。寡言淡语常把这里冷成了没人气儿的坟。
“我参加”
又一只手举起来了,手的主人是丰腴的茉莉,指尖染的鲜红手指无骨地盛开,似是坟上长了朵花。
“我也要!”
又一朵花来。
“我…我也想参加”
五根黑瘦的手指从柜台后面伸出来,如同从泥土里冒头的野草,虽然被人忽视,但从不被春风遗忘。
“耗子都参加了,我们不去那卡里成什么了!”
然后松柏常青也响应了春风,棵棵抖擞精神骄傲地卖出肉,“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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