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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夏王笑了,“尔有母遗,翳我独无。”

    顾图顿了一下,旋即道:“是啊。阿爹放心,您和单于他们的车马,我一定挑最好的。”

    顾图一边整理床铺,一边笑道:“前日元会仪上,那小皇帝可威风了,我寻思他那双鞋恐怕垫了三寸高呢,还非要旁边的常侍都佝着身子。”

    不知为何,隔了一段距离后,江夏王看上去倒可亲了许多。也许与父亲相见,是真令顾图消磨了斗志,涣散了忠心。便此刻看去,也觉得江夏王那美丽瞳仁里,仿佛藏了些无父无母的寂寞。仿佛就连上一次的激烈争吵,顾图也可以原谅他了。因为他本是个这样无情的人啊。

    这晚顾图回到家中,父亲却还未睡,像是特意在等他。他卷起衣袖下厨,将羊腿细细切碎了重新下锅,端上来时油香盈室,连久病的父亲也胃口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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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足,只觉这雪地累得步伐亦滞重,宋宣跟在后头,待出了院落,才道:“其实,将军,您知道,浑邪王的建议,是可行的。”

    “什么?”顾图停住脚步,皱眉,“你都听见了?”

    “阿爹。”顾图猛地抓了一把头发,“你们将我扔在这里的时候我才三岁,傅母叫我孤涂,汉人的官员便给我记了个孤涂,你们知不知道?二十年,我在洛阳城里过了二十年!一直就是个无名无姓的孤涂!阿爹,到底是谁没有心啊?!”

    他最终摔门而出。

    不该说出来的。真说出来了,看父亲这副模样,又觉自己胜之不武,卑劣至极。

    他对你到底有什么好?

    浑邪王望着儿子昂藏的背影,沉默半晌,才道:“你真的不同我们回去?哪怕只是一时地,只是去看一眼你阿妈的坟头,都不行么?”

    浑邪王颤巍巍地道:“江夏王、江夏王的,他又不是皇帝!他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连亲人都不顾了?”

    待吃完了又收拾完,夜已过半,老人早应入眠,却望着忙里忙外的顾图,欲言又止。

    却是细碎的,连风也不惊起,便柔弱地打着旋儿自顾自落下。顾图走入庭中,受着这轻雪的冷,又深呼吸了片刻,才终于觉得自己平静了一些。

    却像是想不出来,直到沉默的空气渐渐地发了凉。

    顾图给他脱了鞋,感觉自己失了力气,甚至站不起来,就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淡淡地道:“说这些都没有意义。我在洛京是有差使的,江夏王不可能放我走,他刚给了我胡骑营我就要走,那岂不是惹天下人笑话?”

    “阿爹,您叫我什么?”

    魏晃这一走,或许他们终生将不能再相见了。顾图深深呼出一口气,“送。走吧。”

    浑邪王微微一怔,“孤涂……”

    浑邪王道:“过了元会,各国的使节也都该回去了。”

    “他对你再是有恩,”浑邪王语重心长地道,“你帮他打了西昌侯,又守了四年边境,也算仁至义尽了吧。孤涂啊,汉人没有心的,个个都狡猾得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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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该说出来的。他忍耐了近一个月了,原本,若自己能一直忍到送他离开,就还可以是一个父慈子孝的温暖佳话。

    他好像从不曾用这样响的声音说过话。

    说到最后,他蓦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眼里漏出了狼一样沉冷的光。灯花燃到尽头,毕剥地爆裂,而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光,在浑邪王瘦弱的身上投下山崖般的暗影,他低头,父亲在轻轻地颤抖,似乎是落泪了,却别过头去将脸隐在了阴影里,令顾图看不见。

    浑邪王愣住,“你?你叫……”

    这一问令顾图恍惚失笑,“他?他是我的恩主啊,阿爹。”

    顾图一惊,“这么快?”

    他咬紧了牙。

    顾图低声道:“阿爹,我想问您一句,我到底叫什么名字,您记得么?”

    宋宣却在廊下,似乎已等候他很久了。体贴地等他望了过来,才开口道:“将军,龟兹国的使团今晚便要走了。”

    “怎么又说起这个。”顾图走过来,搀扶着浑邪王到床头坐下,又低身去给他脱鞋。浑邪王怔怔的,苍老眼神里透出微凉的悲伤,“你,你还是怨我们,是不是?哪怕你阿妈死了,我也快要死了,你也还是怨我们,是不是?”

    宋宣咧嘴一笑,“小王子归心似箭嘛。所以派人来问您,还送不送他了。”

    又落雪了。

    父亲甚至已忘记了,顾图他原本就是没有名字的。

    第37章 动摇(下)

    宋宣却不惧怕他,“将军,圣朝以孝治天下,您就算是质子,但逢了母丧,肯定可以回国拜祭,这是成例。就算是江夏王,想必也能体恤的。”

    这一句顾图却能听懂。左氏传记载,郑庄公的廷臣颍考叔偷偷留下了席上的菜肴,说要带回去给母亲吃,与生母早已决裂的郑庄公便说了这么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不过江夏王在阴阳怪气之外,还留了些轻松的揶揄之色,旁边的几名达官贵人听见了,也都无伤大雅地笑了起来,笑他掉书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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